罗青难得做了个梦。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什么了，干瘪的情感和思想要编织出一个世界太过困难，她之前还为此感到难过，这是不是说明她的想象力贫瘠到什么也无法构造出来，毕竟潜意识是不会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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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终还是释然了，可现在她蜷缩在宿舍老旧的铁板床上，真的陷入了梦境。她梦到自己站在绚烂的花海里，背上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很舒服，嘴里嚼着软糖，她记不清是什么口味的糖果了，酸甜的味道，是她喜欢吃的那种糖果。下一秒她就拿着铲子在花朵稀疏的草地上用力地往下铲土，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一条长长的隧道被她挖了出来，她趴在洞口向下望去，看见的是浩瀚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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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罗青睁开眼，眼角无声无息地流出很多泪水，全部和枕巾融为一体。她把目光投向窗户，可能最后一个上床的人忘记了拉窗帘，大概起床后这件事又会赖到她头上，但罗青没想这么多，她静静地盯着窗户，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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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部分时间会第一个到教室。如果她来得没那么早的话，推开教室的后门走进去，许多脑袋一齐转过头来，她的意识里只留下一双双眼睛。像默剧里的群演，像做工粗糙的娃娃，一双双交叠重印变幻扭曲，刺痛着她的神经，直到后面来的男生骂骂咧咧地推开她，她才如释重负坐在最后一排属于自己的单座上。这样的情况上演了两三次后，她学乖了，尽量早一点到教室，只要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没人会注意到她，她就会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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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无一例外是第一个，打开灯和多媒体后回到座位上，罗青忽然注意到桌子上红色的大字和周围零散的污言秽语痕迹更淡了，有一部分字已经消失了。是白溪吗？不然悄悄背着她做这种无意义傻事的还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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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以正义之名肆意散发恶意，向旁人发泄欺辱弱者的无聊家伙，但白溪不是，白溪在乎她胜过一切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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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由想到昨晚的梦，想到花和宇宙，又想到白溪手腕上蓝色的表，心里莫名烦躁不安。好想哭，似乎只剩下流泪的本能，可在这里没有哭泣的权力。能不能逃走呢，能不能当一个只会逃跑的懦夫呢？为什么人必须要成为勇者，被世人称作勇气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宝贵的品质，勇气是恶魔，是毒药，是利箭，会害得人在跌落深渊后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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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开始愤恨地谴责自己，为什么别人向你展示善意你一定要逃避呢？为什么你要狠狠冷落对方热烈的心呢？你如何能配得上她对你如此温柔以待？胆小鬼，苟且偷生的怯懦者——她必须要和白溪认真谈谈，马上要高考的对方不能再而三地因为她的琐事浪费时间，罗青沮丧地想，她不愿拖累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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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就这样不顾那人内心真实的想法，急切而草率地替对方预设了未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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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长大后的白溪和罗青，已经成长的她们绝对不会这样对待彼此，以极大的愧疚与负罪感支撑的感情会化作愈发沉重的锁链，迟早有一天会拖垮本就孱弱不堪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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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那时的她们从来没有机会搭建起健康的情感关系，只得在毁灭的道路上愈走愈远，毕竟命运会轻而易举倾覆我们奋力争取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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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不久前才看完的书，想起那些浸泡在忧愁和困惑中的文字，“一个女孩把摇篮与墓地连在一块的故事，和青春连在一块的死亡的谜语”。她向来偏爱邱妙津、张爱玲，喜欢品味女人们特有的温情而残忍的，粘腻的、别扭的情感。在呻吟着的女人将她的心刨开给你看，与你讲述爱和恨，人生和末路，希望和痛苦，少女怎样成长为女人。所以她无意中找到这本书时，翻开的一瞬间就被俘获了内心，度过青春期的人只不过是偶然活了下来，她觉得陈丹燕在访谈中说出的这句话像是人类发展中的唯一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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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里散落着许多孩子的尸体，无数被所谓成长碾碎的尸块堆叠在一起。她是个无法在现实社会生存的人，罗青毫不怀疑在不久的将来她也会成为其中散发着腐烂腥味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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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跨过残酷的界限，要怎样才能在青春期结束之时活下来呢？她的精神似乎和宁歌联系在了一起，那个在八十年代从刚刚完工的七层楼上跳下，在潮湿的石灰墙上写下“以一时的痛苦换来永恒的自由”的女孩施骊，连带着她的一部分一起死去了。对呀，八十年代，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怎么人类还是毫无长进反而变本加厉呢？哪怕一直到了现在，仍要将孩子们鲜活的青春不断填埋进去，社会才能够前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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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罗青无声地发问。究竟是因为什么，究竟该如何应对，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一个平静美满的明天就这么不被允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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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青还想问，她有着许许多多的困惑和不解，是独属于成长的迷惘，独属于少女的背负矫情之名的青春伤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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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生的好奇与探索欲难道不是孩童与生俱来的能力吗？罗青是忘记了一些东西的，学校和老师当然是不教这些的呀，他们不会教你怎样健康成长，不会教你如何正确看待世界，不会教你该对生命和死亡抱有敬畏之心，更不会教你怀抱着爱与希望度过每一天。你的全部思考都被模板化的答题公式围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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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一切困惑，你所有的不解，在这里是得不到回应的。你在最重要的青春期，也是最脆弱、最无奈的成长期发出的所有疑问，那么多摇摆不定的想法，没有大人会为你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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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青又一次被忧愁浸染，必须要杀死孩子们鲜活的青春填埋进去，社会才能够前进吗？谁想要成为前进车轮下的垫脚石，又有谁想要被碾碎，就这样不由分说被挤压，被当成必要的牺牲，当作燃料杀死后掩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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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知道的是，居于逼仄的牢笼中，就算是被碾碎的石子也无法停下脚步喘息。如此可悲，前桌伸出手在背后轻轻敲敲她的桌子，罗青愕然回过神来，班主任手抓着一沓卷子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脸色阴沉不悦到一种可怖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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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真是比地狱还要地狱啊”，她顶着极大的恐惧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