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滩。枯草伏在地面，拢住土里新冒的幼芽，高半截的叶片像风标，马蹄掠过带来一阵剧烈的颤动，在水洼处泥土飞溅，在岩壁层激荡铿锵，驱马疾驰数十分钟后千矿勒紧缰绳，停在了古朴的城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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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堡垒便是一座城，大陆的人类聚集区多是如此，千矿寻了处旅店将马安顿好，出门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假意走进一间铁匠铺，身后不远处，某个身影果然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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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被奇怪的人缠上了，千矿想。从上一个镇子便跟着自己，在荒滩还挂着距离，入城却立刻贴了上来，遮掩行踪有但不多，让千矿一度认为是故意暴露给自己的，看样子不是上个镇子来报仇的盗贼，但他也不可能留着不知敌友的尾巴不管，问清楚对方有何贵干，尽早消除隐患为好，他绕着铁匠铺走了两圈，把人引到侧边小巷，确认对方没有同伙后，千矿拔出了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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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我没有敌意！”他挥刀的一瞬声音先至，寒光在尾随者的颈间停下，千矿挑开兜帽，露出一头白发和一对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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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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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千矿锁紧眉头，白发的精灵可不多见，但他还是收刀入鞘，向对方表达了歉意，“阁下没什么事的话，多有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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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是温和的种族，大多隐于密林过着群居生活，他们都不认识，对方自然谈不上会有什么恶意。人类也不会主动与精灵交恶，有误会解除就好，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有事找他，千矿还有要事在身，冲精灵点了点头，便折回了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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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诶，你别走啊！”精灵在他身后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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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这儿当什么了。”千矿刚进门就遭到了年迈铁匠的当头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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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前辈了，”千矿从怀中取出一枚古钱，“此行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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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他接过古钱细细摩挲，最终叹息一声：“六平……真的不在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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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见千矿不回答，铁匠把古钱还给他，“外面那个是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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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外面那个是……千矿回头，躲在外面的人将门推开一道，探了半个头进来，老旧的木门发出巨大的嘶哑声，精灵在单方面弥漫着的尴尬氛围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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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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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啊？”铁匠扬起眉毛，他默认两人是一伙儿的，又去拿了个杯子，“你的年龄都能当我爷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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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我顶多比你大个十几岁……”精灵看不见千矿的表情，不敢靠他们太近，这个情况又不好离开，只能挑了个稍远的凳子坐下，努力让自己融进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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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只当他是不打算加入话题，精灵在常人眼中多少沾了点神秘，纵使铁匠见多识广，这种“好兆头”也是第一次，更何况他今天见到了六平……或许是某种预兆吧，他看着水杯中因桌子晃动泛起的涟漪，对千矿说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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刳云啊……送走访客后铁匠暗自思忖，由六平国重所打造的，奠定人类政权统一的武器居然流于歹人之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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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尔兰也没了啊。”铁匠对着熊熊燃烧的熔炉，言语里尽是惋惜，“六平，你的孩子也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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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听完全程的另一位，精灵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盖着兜帽，千矿走到哪儿他就哭着跟到哪儿，千矿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走，停下来递给他一块手帕：“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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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密林中的精灵优雅，这位可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精灵响亮的擤鼻子，好歹是止住了眼泪：“我叫涟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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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没问，但礼尚往来，千矿只好说：“我是千矿，你……家住在哪儿，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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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是长寿种族，虽然伯理实际上要大的多，但是换算过来差不多是跟他一样的年纪，密林会放这么小的精灵出门游历吗？千矿只能往那方面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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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理直摇头，边抹眼睛边说：“我要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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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我？”为什么？千矿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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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说不出缘由，千矿叹了口气，重复自己说了几遍的车轱辘话：“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阁下就不要跟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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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走，让我跟着你！这是精灵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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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的直觉，千矿倒是听过这个说法，被神祝福的种族会在某些时候获得神启，所以“看见精灵”才会多上一层好运的面纱，但眼下显然不是这么个情况，伯理也不干别的，纯跟，他们住在同一个旅店，早上五点千矿离开，往下一座城赶路时他以为甩掉了，结果刚栓好马，就撞见伯理进了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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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拉着马躲，硬跟了他三座城，这已经不是能放任不管的程度了，千矿扶额，叹了这几天不知道多少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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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喝一杯吗？”他叫住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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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喝果汁就好。”伯理连连摆手婉拒侍者递上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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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没成年，千矿眼尾跳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我可不是出来游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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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千矿要收回你父亲做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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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伸出食指止住了他的话，有些东西必须关起门说，看来是没法轻易摆脱这位精灵了，他只能示意侍者把餐食送回屋子，带伯理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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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把那些流落在外的开国武器收回来，防止有人用它们做坏事，”门一关伯理立刻往下说，“请让我一起吧，我可以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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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可不会接受没来由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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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复溪岭见到你帮助了一个商队，千矿你拿着那把刀，就像武士一样，”伯理滔滔不绝，“你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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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可不会仅仅因为对方是“好人”就予以帮助，这个说法太荒谬了，但事出有因，也算解了千矿的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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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好意，但希望你不要跟着我了。”千矿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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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理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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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更进一步：“你是可以出来的吗？密林会让你这个年纪的精灵出来？你马上就该回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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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步紧逼起到了效果，伯理垂下头，半晌才干笑着说道：“我是被赶出来的，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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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反效果了，准确的说，是效果太过头了，说错话的一方张嘴发不出声，保持了一会儿啊的口型，千矿才能够重新开口：“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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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这边情况太复杂，”伯理也做着抱歉的手势，“其实我现在住的地方离这儿挺近——就在千矿去的方向再往前一点，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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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了别人的痛处让千矿不好回绝，他应下对方的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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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好好思考一下明天要怎么拒绝对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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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琴声，千矿四下张望，想找到声音的来源。弦音似动，像珠玉落盘，琴弦轻颤间空灵的嗓音合了上来，悠长，婉转，像风绕过曲折的小径，似林间藏匿的一汪清泉，千矿抬起头，乐音从天上散落，如水滴滚过叶脉，如飞鸟点过柳枝，转轴拨弦，是精灵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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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时听过精灵唱歌？千矿醒来，屋外仍是沉沉黑夜。那是很久远的事了，他的父亲六平国重身为举国闻名的刀匠，受邀为精灵族打造一件武器，交送成品时他随父亲拜访过一处密林，密林有魔力，作为对精灵的保护，非族人进出后会模糊部分对密林的记忆，越弱的人类对魔力的抗性越差，作为一介孩童，千矿自然是把那场拜访忘得七七八八，大概是多年后遇到了一位精灵，才让他又想起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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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揉着太阳穴，他大概是和谁做了什么约定，加了这么多限定词，足以证明其在记忆中的过分模糊，既然是在密林，那对方应该是位精灵，但精灵会和人类约定什么呢？靠猜是猜不出来的，千矿坐在床上等待朝阳，毫无根据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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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能从伯理哪儿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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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树屋略显杂乱，主人局促地一把抓过床上扔着的披风，“随便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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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矿取下渊天摆在一旁，看精灵卸掉随身弓箭，那是一把特别的弓，或者说更像是一张竖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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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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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奇怪是吧？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但我一直用不好。”伯理拨了琴弦，几个音跳了出来，叮叮咚咚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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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听。”千矿肯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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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弹呢哪里能听出好听，但伯理很吃这套，得意的又哼了几个调：“精灵做的曲子能消除旅途疲劳，让我跟着你，我每天都可以弹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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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调了无数次自己不是在游山玩水，这位精灵怎么就听不进呢，况且这说法也太奇怪了，就算真的结伴而行，千矿也不会要求别人为他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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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答没有变，”千矿说，但现在是他有求于人了，“抱歉，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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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保证知道的都告诉你。”伯理拍拍胸脯，好像没听到自己又被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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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来是住在哪里的？我想找一位精灵，抱歉，这个可以问吗？”精灵分为很多部落，之间鲜少联系，如果是同一个地区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