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鸣笛声后，船已经驶入日本海领域，降速航行只为能让乘客看清附近岛屿的风貌，今晚它将在津轻海峡附近的青森码头停靠一夜，龙胆猜想是为了让那些上船的欧洲人找机会下船感受本土风情，但这一切留给龙胆的只有一阵悔意，他决心不下船，连日的晕船是天降神罚，大约是为让他长个教训——两个月前他登录网站购票时并未仔细阅读这艘游轮的行程安排，所幸青森离东京够远，三年来他想过回到日本，无数次犹豫之下绝对不愿是以此种境遇身入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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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阵沉重的、漫无目的的神游中跌回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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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被倒进杯子的第一秒冰块磕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坐在板前的椅子上用手抹了一把脸，想要不要再换一杯，但疲于开口。这里没人认识他，于是叹气时只有吧台后面的服务生抬眼看他，龙胆从皮夹里数出三五张用来当小费实在面额惊人的钞票，扔到桌上，没回答那个菲律宾人带着口音的感谢日语，端起酒杯离开。夏日多雨的夜似乎把浓白的海雾也引渡进船舱，他坐回靠窗的位置，只看远处模糊的灯塔信号，冷白色的微弱一星光点在闪烁。在大片寂静的深蓝色里显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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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看了一会，感到视野逐渐狭窄而模糊，察觉是睫毛被水汽沾的湿漉漉，索性扭头再看桌上的威士忌，他不想喝，年纪更小时他就讨厌这种酒，他宁愿喝热红酒。而另一个人以品鉴它来彰显自己那点对生活而言过剩的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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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同一个船舱的旅客这个时候走上了甲板，他站在那对龙胆打招呼，问他：你有没有联系谁见面，船马上要靠近陆地了。龙胆笑着摇头，最近的相处中他了解对方的往事，在意大利留学时，这个男人曾经与一个日本女子相恋，那个女子按他说的，似乎是在北海道吧，小樽还是札幌？记不清了。怀着某种心思而登上这艘船的异乡人太多，唯独龙胆没有什么心情，男人在抽烟，烟雾混着腥涩的水汽飘到龙胆面前，他向对方说：人生的前二十年，我一直生活在东京，最繁华的地段。男人露出某种近些日子来他熟悉的疏离笑容：什么时候你会再回去？灰谷先生，你看起来似乎根本不想家。你难道准备再也不下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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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再一抬头，对方已经消失在眼前。他张了张嘴，最终又把一切交还给日本海沉默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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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已经连续下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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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伸手按掉了闹钟，这间不大的旧公寓来自他和兰的亲生父亲，据说对方大学时就曾与朋友住在这里，后来离开日本来到欧洲更是直接买了下来，作为路过英国时的落脚点。房间里陈设着一批八十年代的旧风格家具和一柜黑胶唱片，龙胆嫌麻烦，不曾重新布置过这里，于是偶尔出神又回到现实时，总是疑心自己仍在童年时代，一切都太陈旧。他只花了十五分钟洗漱，再扭头回来去餐边柜摸自己的钥匙和打火机，烟盒是空的——龙胆于是准备下楼去公园附近的便利店，他在此几乎不与任何人交际的度过了三年，唯一一样连接过去与未来的东西被锁在厨房旁边的杂物间里，形状精致的密码箱被随意挤到角落，他不常想起这个追着他从东京到伦敦的沉重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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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密码又是什么？龙胆离开东京时，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兰的答案，但他还是带走了它。起初他的逆反心理让他尝试了一切他认为有可能的日子：他与兄长第一次去纹身的时间、母亲的生日、兰的尾戒那枚昂贵钻石的拍卖号，结果却从不如意，他慢慢放弃再执着于那个答案，总有一天不依靠兰他也能得到结果，他这样想，然后任由它变成一块空置的墓碑那样的存在，死者也许是兰和他漫长的几十年共生与纠缠，分崩离析来得太轻易了。第二年时他甚至已经抵触它。有时他怀疑里面是兰在世界银行洗清的黑钱，究竟是写了什么数字的支票值得灰谷兰如此大费周折？他想不通，偶尔又想也是那是兄长那个从不告知他具体姓甚名谁的初恋的照片。早起的龙胆脑袋发晕，咬着一根樱桃软糖摔上房门走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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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过了一夜依然没有暂时停歇，便利店的店员在收银机后面摆弄手机，龙胆蹲在只有一排的酒架前，决定选一支带回去。他讨厌威士忌，但无法忘记兰总是爱喝某一款，日本本土产，昂贵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伦敦买不到，在龙胆眼里甚至不如廉价的预调酒或者简单的金酒纯饮。但这种让他讨厌的酒似乎和某些有关兄长的记忆绑定着，兰对杯子挑剔，当年连玻璃杯都有整整一面墙柜。二十五岁以后他们曾拥有别人一辈子不能拥有的财富和危险生活，于是兰本就过度放纵的物欲在这种情境下更夸张起来：他们常年住在只租不售的昂贵公寓里，在客厅抬眼能看到东京塔最漂亮的夜色，即使要接吻也有烟花秀充当背景板。现下龙胆拎着这瓶异国的廉价威士忌，回忆起的却都是东京：兰穿三越制作的和服，喝最昂贵的酒、穿定制西装、在午夜打开唱片机听查特贝克。龙胆想，他对这一切的印象都还清晰的太过分，只是记忆里的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实在太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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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匆地结账，买一整条的七星烟，那瓶威士忌被放在购物袋的最底层，他的腋下夹着一把九井一几个月前来到这边看望他时所购买的手工雨伞，九井大概是离开时忘记带走了吧。不过也没关系，龙胆想：除了伦敦哪里需要有一家百年雨伞店，又有谁需要一把能用三十年的雨伞？他撑起伞走进雨里，心中模糊地冒出一个念头，等到走进公寓的大厅时，他打给了船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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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的等待显得有些煎熬，他熟练地上楼，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视，忙音断掉的一刻，《昭和残侠传》的片头曲再度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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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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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东京在龙胆的眼前流淌，身体的疲惫几乎让刚回家的他大脑停摆。做到了干部的位置却仍然亲自动手的几乎只有龙胆一人。而此时兰坐在某张知名艺术家设计的沙发椅上抽雪茄，昏暗的室内只有他嘴边有一抹随着呼吸闪烁的红光，他看不到龙胆的黑色西装上渗血，包扎好的肩伤因为他习惯性的推门动作再次撕裂，龙胆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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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属于梵天的世界，连一朵云路过要落下雨也要听从他们的命令。五年，十年，十二年，十五年。走到最顶端的地方俯瞰下去，由早亡的佐野万次郎带领他们走上的修罗之路所统领的疆域，占据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处。兰过了一会才发觉到有人靠近，歪着头看向正在凝视自己的弟弟，笑着问他今晚还有什么样的安排？龙胆摇摇头，扯到身上的伤口又顿住，被茶几上的一抹闪光刺到眼睛，兰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随着他的目光转移，看清时发出了一声轻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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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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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解释，然后就去换掉自己的外套。兰并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也或者并不关心，他对自己也许是了解又是不了解吧——龙胆想。兰因为二十多年的本能判断他在生气，但却不解原因：十二年来龙胆总在兄长面前疲于开口，被漠视的感觉从某一天开始蔓延，如今几乎盖过了某种从少年时代开始的雀跃和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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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镶嵌宝石的耳针静静躺在原处，龙胆问兰是否记得今晚还有一场与三途的聚餐：说是聚餐，更多的是敲打——顶头上司对他们这些干部保持着绝对的忌惮和不信任，暗中的监视和追踪一样不落，即使刚刚为了共同利益而拼了命，他还是不放心的要亲自会面。兰看着他：之后我会去联系他。菊池来过这里，前往关西之前她和我进行了一场谈话，某些货物经由她的手流通，你记得要联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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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池是来自某地的风俗歌女。她最初供职于兰和龙胆名下的俱乐部中，擅长唱《津轻海峡冬景色》，因此而和兰攀上关系。龙胆对母亲的往事不大关心，只记得演歌时代她似乎也是位小有名气的歌手，大概是这层关联让兰对有着和她肖似气质的菊池多加照顾。菊池逐渐成为他的亲信，替他们出面去解决某些不好露面的事情，第一次见面时，龙胆便对菊池产生了一种敌视的心理：兰在男女中都颇受欢迎，但没有一个人能参与兰的生活到这个程度，他从不让男伴女伴来这里过夜。这个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中横进来的陌生女子，让龙胆觉得危险，兰乐得与菊池周旋，他则介怀于对方似乎被兰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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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不明白这种变化发生的原因，菊池美丽却柔弱，而他和哥哥，灰谷兰和灰谷龙胆，一个明攻一个暗斗，怎么听都该是不会分别的存在不是么？可回头看去，兰的爱和依赖又在何处？兰似乎从不关心他，也并不在意必要的分离和剥除，正如他开始教菊池做事，从未考虑一旁的龙胆在想些什么，那些本该是龙胆要做的事，现在看去也不是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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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无法劝自己认为这是哥哥体谅他的疲倦和乏味，他习惯成为兰的左膀右臂，为兄长去做那些他本来毫无兴致的事：十几岁，他不愿成为不良，但仍旧这样陪伴兰一统六本木，在少年院时，他感到黑川伊佐那的恐怖，却仍为了兰再度成为天竺的一员，二十多岁时兰问鼎东京的黑道，他便专心在旁边做个打手。兰要他做弟弟、趁手的武器，做一只乖顺的宠物狗，又最终要他做最乖觉的情人，做沉默的不确定关系的恋人，他把尾戒戴上手，向旁人宣告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潇洒态度，背德时从不问未来如何，大概只是笃信无论如何龙胆都要跟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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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这样扭曲的关系又怎么样？兰总是在吻他时说：反正龙胆你会追上来，对吧？因兰不在意龙胆的感受，只是强加那些烙印，他自己便也忽略了那些不情愿，就把兰的心愿也当自己的野心。这种批判性的回望让诸多事显得可怖，以内心崩塌之后的情境回望固然不可取，但龙胆还是想起些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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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读国中时，兰似乎也短暂地有过女性恋人。似乎打架后，哥哥也很少安慰自己。即使因为体格强悍和体术精通而闻名，龙胆也并非不会为伤口感到疼痛，他的伤痛贯穿了十二岁后到二十岁前的人生，整整八年中，从熟悉的街头到天空也被遮蔽的少年院再到陌生的街头，他为始作俑者的兰冲在前面，痛极时却也只得到些轻飘飘的夸赞：真棒啊龙胆。永远这样陪着哥哥吧，我们在一起是天下无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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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想起那些混战的日子，他们并非没有输过，被揍惨时龙胆也流过泪。那些年长的愚连队少年极尽嘲弄之后便离开，那时候的兰强撑着身体看他，弟弟的脸蛋还存着稚气，而眼下有新鲜又湿润的淤青。泪水混着汗水洒落在龙胆那块因受伤而变得青灰的皮肤，在月光下它发出不寻常的光亮。兰伸手揉了揉那里，听到了龙胆压在舌头下没藏好的倒吸凉气，声音很轻，嘶的一声，像玻璃柜中的蜘蛛吐丝或者蛇在吐信，他弄疼了龙胆。但龙胆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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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不会责怪兰，他从记忆的最开头就相信没有人比兰值得他追随，比起不常露面的父母，兰也许才是唯一爱着他的人——只因他从不知道旁人的爱是何种模样，于是坚信这一切便是爱，兰只需要说这样更容易让这些伤痕快速消退就好，即使过程颇为痛苦，但龙胆都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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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想那时的自己太笨也太年轻，他唯一擅长的只有接受兄长赐予的一切痛苦和秘而不宣的、被甜言蜜语和某些情愫包装的不明的恶意，如今想来那是嫉妒还是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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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要他摒弃自我的价值和喜好，安心被捏造成兄长中意的样子，只因诞生便是在他的荫蔽之下，他从不怀疑他的生死去留都由兰决定。那场激战里他的眼底被打出了血，一只眼睛泛着赤红色——兰也只是看向他红色的眼球，咧嘴笑起来，说这显得龙胆像一只患病的兔子，他就带着那样不在乎龙胆的心情，实际上那时连龙胆自己也不在乎。他太习惯兄长的这幅神情，他们都看似从不怜惜彼此，至于具体的真实想法，对他来说也不太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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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乖觉的情人或者说成为兰永远的身边人要有什么样的品质？十五岁的灰谷龙胆清澈但愚昧的眼蒙上属于兰的颜色，他逐渐不再害怕旁人的尸体，只相信兰的一面之词，即使作为施暴者兰也定然无辜，这种盲目的爱是因恐惧还是真的倾慕？他不知道。兰过了一会，问龙胆这只血眼是否影响视力，龙胆缓慢地眨眨眼，最终摇头，他什么都懒得说，关节被冲撞得几乎麻木，钝痛让他垂下头，那时兰只是看着他，他终于想起那天想说却未说的话，也许时隔这漫长的岁月早已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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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可以抱我吧？也可以为我擦去眼泪吗，如果你偶尔也愿意的话，这一生属于我的苦和痛苦就都可以轻易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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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的疑心病在那场漫长的回忆里孕育着一场风暴，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进暗无天日的情绪中，即使他早已成为一个看起来还颇为体面的成年人，却依然被困在兰编制的话笼里。他将兰赠送的首饰和衣物藏起来不再添到身上，似乎这样就能撇清那种因兄长而产生的心病，他拒绝饮酒，在兰大谈爵士乐时不再兴致勃勃为他寻找更多昂贵的唱片，他几乎决定要搬里那个与兰亲手布置出的公寓——却在整理东西时发现即使是自己的房间也充满兰的痕迹，领带和袖扣几乎都是配套出现，连手表也不过是同款异色，他是属于兄长的造物，要剥离时除了灵魂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