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交織，結成了一曲奇異的譜面，被居酒屋內的喧嘩聲演奏著。誰去哪了、誰在哪了、誰結婚了、誰再也連絡不上了，同學會是場鬧騰的音樂會。樂音漸漸變強，打著黛冬優子的鼓膜。她發覺周遭模糊了起來，無論是視覺或著聽覺都在慢速中放大，感受更為激烈，最後走向失焦的結局。這一顆長鏡頭讓人聽著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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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優……」只有散場了才有機會等待續集，冬優子啜了一口威士忌高球，如此想著。她是甚麼時候喜歡上威士忌的？又熱、又苦、又辣。「酒不好喝是因為人生不夠苦。」她痛恨那種裝模作樣的說法。如今她也品嘗了那種因為未了而未能散去的滋味，但是為何呢，所謂的瓊漿玉液仍帶來不了一絲的甘甜，留在舌尖的盡是灼燒的疼痛。他為什麼總是喜歡這種傷人的東西呢？黛冬優子也是傷人的東西。她是威士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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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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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膜好疼，又聽見震耳欲聾的音爆陣陣往她襲來。她們在嬉鬧著，有人甚至站上了桌，手裡的啤酒搖搖晃晃，好像隨時要撒出來般。冬優子輕輕一笑—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並捎起了酒杯。迎合大家呀，受到大家的喜愛呀，這正是你的絕技呀，黛冬優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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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大明星！嗝……黛小姐！小冬優！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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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優子完美地笑著。但一切早就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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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你們還記得嘛！那個總是纏著冬優子在她身邊繞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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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說那個傢伙！後來好像去當營養師了，超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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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後來就消失了，聯絡不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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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絡不上有甚麼差。對吧，冬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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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影子向冬優子壓上來。人類多麼可憐，總是為了自己的可憐而踐踏他人的可憐，以讓自己顯得沒那麼可憐。冬優子維持住笑容，心中嘆了氣。好多她想要改變的事情，但它們永遠不會被改變。而她不想改變的事情，卻不知不覺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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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冬優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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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問或許很突然，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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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優子為什麼不當偶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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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從手中滑落，威士忌高球不但灑了一地，也灑在了她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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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很抱歉！冬優子這就去拿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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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離席。反正無論如何，人類都會在暗地裡閒言閒語。她知道忌妒的話語有多令人受傷，有多令人噁心。她並沒有直接去和店員拿毛巾，而是先去洗手間把手上的酒液洗淨，用冷水沖了自己的臉。她看著鏡子裏頭的自己。她長得越來越不像冬優子了。並不是因為為了避風頭而帶著得帽子和沒有度數的眼鏡，而是她看不清自己的臉。只剩下了輪廓，五官彷彿被一抹厚重的油畫顏料抹過。她那天和愛依說，她要回去成為黛冬優子呀。但她真的回去了，成為了嗎？離開那以後，天空有因為變得更遠而更美了嗎？她走出洗手間。她沒有回去，沒有成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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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少了他。過去每當遇到這些糟透的人類，她都渴望著他的出現。不需要任何討好，也不需要任何的粉飾，他都能好好接住冬優子的我行我素。但事情改變了。冬優子本以為回到最初，她能找回一點自己。但缺失了那最重要的一塊，她只覺得世界上還是不要有黛冬優子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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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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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抽了一口氣。那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我面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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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冬優子。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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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他嗎。不會是醉得出現幻覺了吧，冬優子問自己。半年前燈織和愛依不是說他走了嗎？那他怎麼會在這，穿著同一套西裝，還是那麼靦腆得微笑著搔著頭。如果他是記憶裡的幻象，他的笑容保存得太好，鮮明得太虛偽。但他的頭髮短了，鬍子長了，鬢角出現了一些短短的白髮。冬優子的記憶中不存在這樣的他，這是否是現實的證明？她張開口，卻覺得喉頭一緊，被太多的言語噎住，快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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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冬優子勉強擠出一個聲音。七年半了。她早就預習了好多再次相見的劇本，但此刻的她卻記不起任何一句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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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疏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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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說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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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無視著周遭的喧囂而塌陷，如黑洞般吸引著她，也將他吸入了無聲的迴旋中。冬優子的目光凝在他的左胸前，那是最靠近他的位置。西裝的領口有著細細的毛邊，是她記憶中碎片的一部分。她無法開口，無法移動，無法思考，卻不知是因為重逢的激盪，還是因為那句「久疏問候」後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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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到冬優子小姐就不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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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優子應了一聲，手指攥緊衣襬的下緣，指節泛白。語言在她的喉間梗塞，散不開，也不成形。她何嘗未曾幻想過千百次重逢的場景，如她出演過的那些電影。在公園的激動擁抱，雨夜的滂沱告白，雪色中的熱烈對視。然而現實卻如此寡淡，淡得像在一杯水中加入了一粒白砂糖。甚麼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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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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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著，冬優子或許是和別人一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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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優子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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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這麼精神，我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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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輕輕搔了搔後頸，那熟悉的動作讓冬優子的胸口一緊。七年半的空白，彷彿被這一瞬的動作輕輕縫合，又狠狠撕裂。他抬起頭，試圖說些什麼，嘴唇微動，終究只化為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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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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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說道，輕得不打擾一片落葉。居酒屋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冬優子不知道他有沒有回頭。七年半的空白，是否真能被一句「再見了」輕易填滿？她的呼吸變得沉重，卻又不敢深吸，生怕連這片刻的，他回到她眼前的真實也隨之散去。她想追出去，想喊住那個背影，想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為何連一句告別都吝嗇。她想告訴他，那些未完的劇本，那些在深夜反覆推敲的台詞，無一不是為他而寫。但她的腳步卻沉重如鉛，每邁出一步，都像是背叛了自己精心構築的堅強。她想起當年離別時，她也同樣沉默，沒有挽留，沒有質問，只讓沉默如黑洞，將彼此吞噬。她以為自己早已學會放下，以為那些未說出口的台詞已隨風散去，但此刻，她才明白，那些台詞從未離開，只是扎在心上，越刺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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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酒屋內的喧囂重新湧入她的耳中，杯觥交錯的聲音。但她的世界還停留在適才的瞬間。她害怕甚麼呢。害怕推開那扇門後，看到的仍是空無一人的街角，害怕這一刻的重逢，只是記憶中的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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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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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決定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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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關東煮攤吃著竹輪。他在害怕甚麼呢。他難道忘了，是甚麼讓他回到這了嗎。「再見了。」這是甚麼最糟糕的電影台詞競選嗎？他低頭，又夾起一塊魚板，表面沾著湯汁，微微反光。他在鰹魚湯中看見冬優子方才的眼神。焦急、害怕、怨恨、後悔。看見了她的難受，卻還是選擇不伸出雙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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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他看到的，是他自己的無能與恐懼？他能說什麼呢。說這些年他在異鄉的街頭，無數次在銀幕上看著她，在夢中出現她，卻從未有勇氣回頭？說他回來，只是因為心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影子，卻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又懦弱且矯情地不想揭開這個從未癒合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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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他想給自己的臉上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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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也要一份，和他的一樣。兩瓶朝日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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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