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dle of Kit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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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咲希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屏幕左上角的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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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这所离家很远的医院里度过了一圈四季轮回之后，她已经锻炼出了某种直觉。医院日常运作的一切都像病房四角的线条一样方正，早晨六点主任会带着熙熙攘攘的白大褂们在病床前挨个穿梭，八点是探视时间，隔壁床的奶奶会和来见她的婆婆在九点半左右开始拌嘴，十一点，医院的工作人员会带着保温桶给大家挨个发上面有一颗梅子干的白粥。然后是现在，下午两点半。咲希转过头看着窗外，开始从1数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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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她刚数到八，居然就看到了自己的目标。那个穿着浅灰色校服的，披着长长黑发，鬓角几根不服帖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的身影，正在从医院门口跑进来。出乎咲希意料的是，她这次没有带花，而是在楼下就对着她的窗口兴高采烈地挥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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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歌的手心里还紧紧握着个什么东西，但是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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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记事开始，咲希好像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与同龄人相比要脆弱的多。所以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学着像小穗打毛衣一样，把各种各样的东西编织在这根缥缈的丝线上：家人的陪伴，自己的努力，愉快的回忆，昨晚吃的蔬菜，以及有朝一日能与最最重要的伙伴们共度青春时光的梦想。她不胜其烦的把这些丝丝缕缕的东西在手中翻来倒去，期望着有朝一日能把自己这根柔弱的丝线织的和其他同龄人一样粗，一样坚韧，坚韧到足以牵扯起一副能自由的去旅行，去参加社团活动，足够让她去做一百件想做的事的，青春期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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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她第一次穿上宫女初中部校服的那天，命运把她手中绳索的走向坳转过来，本该向前延伸的线络转而缠上她的脖颈，捆住她的双手，打了一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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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次搬到这家医院的病房时，三个幼驯染集合来看她。咲希全程维持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招牌笑容，一直在大家走到医院门口，回头张望的时候还在向她们微笑着挥手，但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这是她第一次和自幼朝夕相伴的人们隔开了那么远的距离，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大家的机会，她不知道没能说出口的话是否还有朝一日能让大家知道。从病房的窗户看着大家的身影转过街角后，她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靠着窗台以泪洗面，就像是明明将要攀着那根细丝从无间地狱中逃出生天，突然被推回了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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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的是，好像还没过几天，星乃一歌就抱着一束花撞进了住院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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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歌第一次突然在这间病房里刷新的时候让咲希出乎意料，但也把她吓了一跳，以为宫益坂遇上了废校危机，需要她马上坐上两个小时的新干线赶来跟自己传递这个噩耗。可是星乃在打消了这个疑虑之后，也说不出什么别的非要当面传递的事项。最后问她是不是至少遇上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一歌抬起头想了半天之后，在自己忧心忡忡的注视下，掏出手机，递到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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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有松鼠钻进别人家的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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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确实很可爱。上一次自己见到松鼠，还是在很小的时候。那次是自己和日野森家的姐妹俩与哥哥一起在秋天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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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歌好像也成了医院生活的固有部分之一，就像会在黄金时间准时放送的，有快乐每一天出场的综艺一样，一歌每隔两周都会在下午两点半来上一回，抱着一束花。她总是一个人来，也不会停留多久，最多两三个小时，有时甚至放下花不到十五分钟就转身要走。虽然自己很高兴，但好像和她聊的事在短信里也可以讲。至于为什么非要跑过来见自己，她好像一直没法找出个合适的理由来。只是好像她在躲避什么东西，或者那个“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把星乃往自己身边赶。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驱动力到底是什么，但无论是人际关系，学业压力，家庭矛盾（虽然后来发现自己很难想象星乃家吵架是什么样子，因为根本想象不出来星乃的家人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好像都不足以构成一个值得让她跋山涉水过来，蜻蜓点水般停留片刻，转身又要翻山越岭回去的理由。虽然刚才在心里盘算的这些状况，确实都足以发展到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这种逐渐窒息的程度和自己在医院里的身体情况一样，是一种漫无尽头的缓慢坠落，好像也并没有急迫到会一天到晚把她撵的满地跑。看着星乃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样子，咲希也只能随她喜欢的来，毕竟她来了也真的好像只是为了看看自己，以及带来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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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逐渐开始担心这样做对星乃本人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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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星乃一歌从好远的地方来，远到那边的天气预报和医院电视上会播报的都不一样，结果刚来没多久又要坐同样久的车回去，只是为了抱着一捧花来看自己一眼，实在是非常不划算。咲希有次出于好奇在手机上查过这趟新干线的票价，之后每次看到星乃来都觉得她实在是有钱到可疑。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值得她这么做。但总是找不到能开口的机会。因为，有时候星乃过来时的样子，看上去比自己这副虚弱的身体还要累的多。她有一次刚坐在陪护椅上还没说几句话就开始犯困，最后上半身啪嗒一下俯在自己床边睡着了，鬓角边缘那几缕不服帖的发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摆，像一条睡熟到把舌头吐出来的大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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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生活不可避免得使人变得疲惫，麻木，痛苦。但她没幸运到能在宫女好好上完一天课，自然也想象不出那个遥远的世界里的日常是如何运作，在其中生活的星乃一歌又是怎么去和其他身着校服的女孩子打交道，又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累。但无论如何，现在会日复一日抱着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歌，一定是一种“异常”。在这所医院里住了这么久，她只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听到过一次女孩子们笑闹的声音，而会穿着宫女校服出现在这种专门医院里的女孩子，只有星乃一歌一个人。她来的甚至比父母与哥哥都要勤快的多。有时候咲希会想，她是不是为了收集什么jr的集章卡所以才这么坚持不懈的坐车，但有一次看了她的票根收据，觉得集章也没有在两个站之间来回集的道理。或者，涩谷区哪个商店街的复兴课给她派了任务，要她帮忙促进本地消费，以至于找了家花店跟她绑定，常年弄来各路尾货鲜花捆成一包卖给她。但星乃每次抱来的花束上的水珠都晶莹剔透，有时候甚至直到她下次来的时候还是非常精神。而且看包装纸上纷繁复杂的各路花店标签，她感觉能如此号令万千花店之宠爱集于星乃一身的不可能是区区商店街，只有农林牧渔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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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象了一下农林大臣给穿着常服的星乃挂上绶带的样子，笑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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咲希不是不想让她过来，只是总觉得这样不对。但她也说不出来这个不对在哪里。她只是渐渐开始明白，自己好像已经逐渐把星乃会出现这件事，纳入了这个捆着自己的绳结的一部分，和她玩起了一来一回的翻花绳：古老的游戏，囹吾的游戏，无谓的游戏。无论怎样展开，怎样翻转，怎样编织，绳子还是同一条绳子，不会变长，不会松开，不得解脱。游戏的本质只是一个永恒的，在自己十指间绞缠的环。而自己以这根曾经寄寓希望与未来的绳索，这具现在把自己困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身体，与星乃共同编织出的种种形状，只不过是牵强附会的形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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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有朝一日自己松开手，一切都会化为梦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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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对自己是否正在逐渐把星乃的手指困入这个绳结之中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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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乃依旧按两周一次的频率准时出现。自从咲希有一次觉得把她这么大老远带来的花丢掉会觉得很痛苦之后，她开始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和花一并带给咲希：学校中庭的树叶，和穗波在这棵树下面一起吃过午饭；志步的贝斯拨片，这一个她不要了；修学旅行在鸭川的河滩上捡到的卵石；运动会期间发给大家的头带；单轨电车的车票和海边的沙子；新年参拜抽到中吉的神签，据说比抽到大吉还要好。她好像在不断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剪下一根半缕的碎片，堆满了咲希床头柜的抽屉。与此同时，咲希有时候能讨来星乃的手机，翻看里面的照片。从自己住院开始，按时间排序，一张张往下看。小穗，小志步，小一。小穗，小一。小一自己。小一小一小一小一。只有一歌一个人。没有其他穿着同样校服的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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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个同龄的女孩子都没有。这样的校园生活和小一在短信里描述的一点都不一样，大家都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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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镜头放大，想从照片里的一歌眼中的倒影看出拍照的人是谁。什么也看不出来。好像照相机浮在空中，是一个幽灵拍下了这些照片。星乃的灰眼睛正对着幽灵相机的镜头，她的瞳孔里没有愉快的心情，只有淡淡的遗憾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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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在来医院的一歌眼里看到这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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咲希放下手机，发现一歌又靠着自己的枕头睡着了。她把手轻轻放在一歌的头上，分开五指，陷进她的头发里，任由光滑的黑发缠在自己指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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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那个原因吗？因为我是无法享受青春的人，所以把你也拖下了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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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下一次带来的花，我可以跟你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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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咲希想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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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隔壁床奶奶准时准点收看的大河剧录像。年轻的敦盛精通音律，却被命运裹挟进了乱军之中，与耄耋之年的猛将交战。虽然对方想要放其一条生路，但经不住其一心求死，还是将其斩于马下。咲希当时蹭电视看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天哪怎么这样巧，连因故陷在老人堆里无法脱身的少年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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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敦盛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