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护士半推半请地带出了病房，那扇冰冷的白色大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也将她与她的全世界彻底隔绝。莉娜就那么光着小脚丫，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沾着血污的睡裙，失魂落魄地走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周围来往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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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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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那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小锤子，在她的小脑瓜里不停地敲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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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她以为在拯救，其实是在伤害。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剖开胸膛献上的、最滚烫的心，到了他那里，却变成了烫伤他的烙铁？自己甘之如饴的“爱液”，在他眼里，是肮脏的“玷污”？她的小世界，那个以“妈妈爱宝宝”为唯一法则的简单世界，在那一声声绝望的嘶吼中，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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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也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当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医院旁一个不大的人工湖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树枝条，在湖面上洒下破碎的金光，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带着水汽的凉意。可这点凉意，却无法让她混乱滚烫的大脑冷却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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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湖面上粼粼的波光，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一片空茫。她的小脑瓜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找不到任何一个线头。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的малыш活下去？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接受自己的爱意，而不是觉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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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了，她是真的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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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肩膀耷拉着，那对白金色的狐耳无力地垂着，连身后那条总是很有活力的大尾巴，也软趴趴地拖在地上，沾上了一些灰尘。她看起来就像一只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回家路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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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被这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悲伤彻底淹没时，一道苍老而温和的言语，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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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必是有着心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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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警惕地回过头，看见一个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婆婆正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她。老婆婆的眼神很慈祥，像冬日里的暖阳，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她身上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衣，手里还提着一个菜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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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愿意的话，就跟老婆子我说说吧。”老婆婆的声音很慢，很柔，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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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她的本能告诉她要远离所有陌生的人类，可眼前这个老婆婆身上，却有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气息。她的视线在老婆婆和不远处的医院大楼之间来回移动，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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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对着莉娜晃了晃，笑呵呵地问道：“刚从树上摘的，甜得很，要不要尝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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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出乎意料地并没有立刻拒绝那个红苹果，也许是她的小脑瓜已经彻底宕机，又或许是老婆婆那如春风般的温和消弭了她大部分的警惕。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那颗在阳光下饱满得几乎要滴出汁来的苹果，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小小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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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也不在意，自己慢悠悠地啃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果香四溢。“老婆子我牙口还好着呢，”她含糊不清地笑着，“这人啊，上了年纪，就喜欢回忆过去。刚才看你这小模样，倒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的一件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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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莉娜依旧没有反应，只是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波澜，老婆婆像是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语调平缓得就像夏日午后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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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啊，我还不是老婆婆，也是个姑娘家。我们村里呢，有个后生，叫阿牛。阿牛不是我们村里最壮实的，也不是最会说话的，可他有一手绝活——他会养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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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透过眼前这片小小的湖，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个山头。“那鹰啊，可不是普通的鹰，是老婆子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最凶的鹰。羽毛黑得发亮，爪子比铁钩子还锋利。阿牛宝贝得不行，从一颗蛋开始孵，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大。那鹰也通人性，只认阿牛一个人。阿牛走到哪，它就飞在哪片天上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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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莉娜那对耷拉着的毛茸茸狐耳，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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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又啃了一口苹果，继续说道：“可这鹰啊，毕竟是天上的东西。阿牛把它养得再好，也天天怕啊。怕它哪天翅膀硬了，就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所以啊，他就干了件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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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什么？”莉娜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没有一丝孩童的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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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个笼子，”老婆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个用顶好的铁条焊的大笼子，把那鹰关了起来。他跟鹰说，‘我这是为你好，外面风大雨大的，说不定哪天就被猎人打下来了。在笼子里，有吃有喝，安安全全的，不比你天天在外面瞎飞强？’他以为啊，这就是对鹰最好的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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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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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只鹰呢？”她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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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鹰啊，”老婆婆的目光落在了莉娜攥紧的小拳头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悲悯，“一开始，天天撞那个笼子，撞得头破血流，羽毛都掉光了。阿牛心疼啊，就天天守在笼子边上，给它喂最好的肉，跟它说，‘你乖乖的，别再撞了，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可那鹰不听，还是撞。后来，撞不动了，它就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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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开始拿自己的喙，一根一根地，把自己身上最漂亮的那些带风翎的羽毛，全都给啄了下来。啄得满身是血，成了一只光秃秃的血鸡。最后，在阿牛面前，一头撞死在了那铁笼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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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终于不再是空茫，而是被一种巨大的、名为“惊惧”的情绪所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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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将吃完了的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缓缓地站起身，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莉娜的头顶。“小姑娘，爱这个东西啊，不是你觉得好，就是真的好。你给他吃肉，可他想要的，是天。你把他关进笼子，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失去飞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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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老婆婆不再看她，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只留下一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地飘落在莉娜的心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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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是铁打的，可有时候啊，爱这个东西，比铁笼子，还要伤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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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呆呆地站在原地，老婆婆那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撬开了她那扇紧锁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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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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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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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喃喃自语着，猛地回过头，望向那栋矗立在不远处的、白色的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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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自以为是的爱，她那份想要将他永远绑在身边、让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母性，和他那份认为“欲望”是罪、必须用死亡来逃离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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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东西，不都是一个名叫“爱”的、该死的笼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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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他困住了，而他，也把自己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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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的醍醐灌顶，紧随而至的，是更深、更无边无际的茫然。莉娜像一具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站在湖边，任由那带着凉意的水汽打湿了她的小腿。老婆婆的话像魔咒，在她混乱的小脑瓜里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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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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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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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爱是最纯粹，最无私的。她愿意献出自己的奶水，自己的身体，甚至自己的一切，只要能让她的малыш活下去。可现在，一个陌生的老婆婆告诉她，这份她引以为傲的爱，是一个会杀死雄鹰的、铁打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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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残忍了，也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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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转过身，光着的小脚丫踩在有些硌脚的石子路上，一步一步地，重新向那栋白色的、囚禁着她全世界的大楼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仿佛脚下踩的不是路，而是刀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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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她懂了，懂得了他所谓的“罪恶感”和“道德枷锁”。所以她用最直接、最羞耻的方式去迎合他，去告诉他，她不介意。可结果呢？换来的是他更深的痛苦和崩溃，以及那句冰冷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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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只要付出一切，就能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她把他从一个名为“死亡”的笼子里拽了出来，却又亲手把他推向了一个名为“爱”的、更坚固的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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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巨大的矛盾在她心底撕扯。她那源自动物本能的、强烈的占有欲和母性，正在和刚刚学来的、属于人类社会的、那个名为“放手”的复杂概念，进行着一场残酷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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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怎么放？放了他，他就会去死。她比谁都清楚，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如果没有她作为锚点，灵魂早就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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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手？可不放手，她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哺育，每一次献身，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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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悲伤和恐惧的、名为“思索”的神色。这对于一个习惯了用本能行事的十岁人狐幼女来说，是一种极其痛苦的体验。她的小脑瓜像是快要过载的处理器，疼得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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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重新回到那条惨白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时，她看见两个护士正推着张天的病床，从另一头的电梯里出来，似乎是做完了什么检查。镇定剂的药效还没过，他依旧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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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下意识地想冲过去，但脚步却在半途硬生生钉住了。她的小手紧紧地捏着自己睡裙的衣角，指节泛白。她躲在走廊的拐角，像一个偷窥者，看着护士们将他推进了另一间单人病房。她听见其中一个护士低声抱怨：“真是的，家属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么个小姑娘也看不住一个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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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护士们离开后，莉娜才像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新的病房门口。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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