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緊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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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餐桌的家人與長官，還是奶白與棕色為主調的復古偵探社，一切隨即失去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不見盡頭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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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被藍與黑主宰的無際境界，光線微弱，時間彷彿戛然而止，我一直往下深潛，沿途經過很多約足球這麼大的懸浮水泡，每當探頭一看，都會發現藏在裡面的一個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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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父親、工人、阮天叔叔，以及朋友跟我一起慶祝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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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在全國弓道比賽奪得季軍，接受眾人祝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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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死在血泊之中，工人和家園被燒成灰燼的那個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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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生以來難以忘懷的回憶，不論喜怒哀樂，如今一一承載在水泡裡。可惜的是，無論潛得多深，看盡無數水泡，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以及越見焦急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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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多了，該怎麼辧才好？誰可以幫幫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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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才剛湧上心頭，水底深處隨即噴發如太陽般的絢麗光芒，讓我不得不提手遮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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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後，強光終於消去，當手緩緩放下，才發現已經身處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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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形怪狀的白雲點綴藍天，懶洋洋地隨意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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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但不酷熱，為照耀之處帶來朝氣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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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腳所站之處，是一望無際的紅色花海，微風吹拂下，小小花兒微微擺動，像絲綢一樣美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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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眺望這片美景，本來焦躁不安的情緒，也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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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好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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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間，不遠處傳來一把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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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往後一看，發現剛剛為止還空無一人位置，如今出現一位舉止端莊的青春美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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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著逗趣可愛的貓耳髮箍，黑白相襯的女僕服之上，配搭醒目的紅色的蝴蝶結，整個人相當吸睛；然而白色褲袜外的大腿槍套，卻默默傳達「別少看我喔～！」的小小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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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她……她不就是我嗎？？？……呃，確切來說，應該是高中畢業以前，對未來還充滿憧憬的那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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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訝得睜大雙眼，愣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時間，才鼓起勇氣打開嘴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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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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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報以微笑，嗯哼一聲點頭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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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細瞇雙眼注視著我，緩緩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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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這麼久了，有想起什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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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呃，這個嘛，…….大概是看著花海，會讓我想起自己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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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麼突然一問，我一時之間也不曉得“要想起什麼”，只好隨便塞一個答案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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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摘下一朵紅花，本來吹彈可破的可愛臉頰，漸潮浮現一副無奈又遺憾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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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嗎？『紅華』這個名字，是媽媽臨終前的最後禮物。爸爸說過，媽媽希望”我們“像名字一樣，能夠成為驅逐黑暗，燃亮世界的『希望之花』。但是已經是凌少校的你，成為『希望之花』了嗎？達成年少時『拯救與守護他人，摧毀人間地獄』的誓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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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的，我也不太確定。畢竟軍人的我，只是一直執行上級排任務，既無法違抗，亦不許質疑。其實我早就在思考了，———這條路真的能夠達成目標？即使能夠達成，又只有這條路可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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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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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輕輕點頭，示意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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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覺得，軍方拿我的初心作為牢籠，反過來囚禁我的意志與自由，讓我成為只為他們翩翩起舞的小鳥，……我不喜歡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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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忘了，參軍是“我們”當年立下的決定，大家不單沒有強迫，甚至反過來勸阻，但”我們“完全聽不進去，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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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聳了聳肩，自嘲地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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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真的，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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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好苦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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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性和固執是“我們“的天性，大概這輩子也改不了多少吧？不過沒關係，既然不喜歡，那麼就再任性一點，讓一切重頭來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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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想，但如果沒有讓龍中將滿意的『答案』就無法退役，也不能重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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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嗎？哈哈哈！這裡才沒有這東西呢！……還記得始宇提醒你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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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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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一直思前想後，趁還有機會，就坦率表達感受，全力跨越障礙，不要令自己後悔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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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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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擔心會被狠狠責備和處罰，也不用想了，———絕對會的好不好？不過嘛，我會跟你一起面對的，放心好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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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邊說邊牽著我的手，揚起充滿朝氣活力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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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年少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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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只是希望“我們”能為自己的一生，寫下無悔無憾的故事罷了。……那麼一起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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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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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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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紅色花瓣隨風起舞，朝”我們“投以送別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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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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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閉棕眸再度展開的同時，人也回到了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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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我感覺濃罩內心的陰霾煙消雲散，名為恐懼的麻繩，也被勇氣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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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將，我沒打算背叛初心，只是經歷了這麼多，思考了這麼久，終於明白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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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然自若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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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嘛？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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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將雙手交叉抱胸，嘴角一揚。還記得初次見面，準備聽我分享時，也是擺出這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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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正想要的，是按自己判斷，做力所能及之事，拯救該被拯救的人，不論世人如何定義，也不會吝嗇援手，就像我一直追逐與憧憬的養父養母……勇一叔叔和愛麗絲姐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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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說邊向旁邊瞥了一眼，發現愛麗絲姐姐相當感動，不斷點頭；勇一叔叔則微微一笑，輕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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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中將的臉色卻漸漸變得鐵青，不用說也知道氣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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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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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少校以後，力量變大變多，是無數人的憧憬，看上去十分成功，但撫心自問，這條路我真的喜歡嗎？——————不！不喜歡！我不想成為一件沒有自我意志，只懂盲目執行命令，上級要我殺就殺，要我救就救的“機器”！與其變成這樣，我寧可不要所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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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給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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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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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將不再強忍下去了。眨眼之間，雙手已經狠狠拍在實木長桌上面，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東西無不微微彈起，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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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這麼多年了，還不明白”執行命令“背後的意義？？？…...還是說，你一直只是把軍隊作為滿足私慾的工具，不合心意就撒手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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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謂的覺悟，看來對他來說盡是屁話，當然也知道此番言論一出，鐵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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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你說的都對，我根本無法反駁，連抱怨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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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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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狀立即誠懇道歉，中將才稍為消了點氣。他長唉了一聲，才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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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其實我很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夠接棒，成為新一代英雄，國家的安全和未來，很需要有你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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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將提及「英雄」這兩個字，不曉得怎的，頓時會讓我想起「流星特工」李俏雨。他對「正義」有著莫明強烈的執著，為了國家和平願意奉獻一切，絕對比我更加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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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的賞識，但我不打算成為英雄，更不會只當『正義』的夥伴。———我要按照自己的意志，為任何有需要的人伸出援手，成為大家的『希望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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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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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連自己的摯友都無法拯救，甚至跟她漸行漸遠，那麼所謂的力量和前景，又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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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摯友？？？難不成……是說冰室雪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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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嗯，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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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將說出「冰室雪衣」這四個字，我頓時嚇得驚呆，眼珠胡亂滾動，不敢與他的視線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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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色一沉，繼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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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你回來後沒有和盤托出，選擇東拼西湊，就是因為冰室雪衣是你的摯友，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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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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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榚了！原來至今的奇怪行為，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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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覺得奇怪了，當初我們三人進行會議時，才得悉“【冰室】原來一直跟反政府組織秘密交易”，你顯得相當激動；獲救回來後，又看不出被人虐待，身體相當健康。更重要的，是卧底搜索冰室雪衣的文件時，之前明明一無所獲，卻突然找到你被抓的報告，還好心註明位置，顯然太過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