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初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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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祥死了。或许是上上周，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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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这是祥死后的第几天，因为每一天都过得一样。我起床，洗漱，吃早饭，时间的褶皱在脑中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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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从中感到时间流逝的，是身边人的态度变化。人们一开始回避我，后来小心翼翼地跟我搭话。提到祥的死亡时，她们眼神闪烁，用柔软的字眼包裹，比如过世，走了，去了更好的地方，不过我接话时，总偏好直言死亡，把包装剥去，裸露出它鲜淋淋的本身——她们会因此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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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就是死了，说得再怎么漂亮，那也是死了，死亡本身无法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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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我不明白闷在胸口的东西是什么，无法抒发，也抓不住，像一团湿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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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我起床，洗漱，吃早饭，一如往常一般，做着我该做的事，娴熟地把祥死去的事实反复按回意识深层。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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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念头在后台持续运行，直到过载发烫，膨胀着吞噬所有内存，随着咚的一声，弹出红色感叹号的报错窗口，“祥死了！”，钉在任何我正在处理的任务前，然后我短暂地宕机，动弹不得。这种情况随时可能发生，在我行走时，和人对话时，甚至只是在咀嚼一口食物的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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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种宕机是出于什么，或许和胸口堵着的东西有关。我的感情稀薄，也没有过朋友死去的经历——准确来讲，我没什么朋友，其实只有祥一个，所以这种体验后无来者。其实祥也是，她意外地没什么朋友。自从那个雨天后，一切都变了，没人再能走进她那被浸得湿重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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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每天与祥的死亡打无数次照面，但无法在死亡的门口驻足太久，我还要生活下去，因为祥这么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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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去探望祥，天气很好，窗外天湛蓝，云又高又远地舒展，鸟儿在枝头轻快跃动着，微风鼓动窗帘，阳光洒在她的床角，房间里一切都很白，包括祥的面容。她挺直脊背坐在床上，端正得像坐在三角钢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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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上大学后，我们分隔两国。她很上进，学业忙碌，聊天信息寥寥，不过每一次开口都亲密如常，足以忽略相隔的时间。她出国前，我曾悄悄担心过时间冲淡关系，但那并没有发生在我和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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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见到祥时，我却宁愿那段分离的时间改变的是我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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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枯萎了。时间一视同仁地向前流淌，不见面的半年，在我身上没有影响，只是把我带向了人生之河的下游，却冲刷着祥的身体带走生命的养分，将她迅速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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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边，拿起鲜红的苹果，慢慢地削皮，偶尔停顿，和祥交谈几句。如果忽视身边重复机械滴滴声的仪器，应当是温馨的老友再会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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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削完苹果，轻轻放在盘子里，叹了一口气，说，如果祥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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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说，没有如果，我一定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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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即使我没什么常识，也知道她的话不合常理。一般人不会在这种境况下这么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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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会有人会把“死”挂在嘴上，但她们年轻健康，笃定自己离死亡很远，所以这个词语不会产生真正的危害。但祥不是的，她的生命之火正在切实地衰弱，仿佛只是咬出“死”的音节，吐出的气息就会惊动那微弱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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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祥不是消极地这么说的，基于我对她全然的了解，还有她看向我时那令人安心的微笑。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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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呆住的模样，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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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这次啦，所有人都会死，我当然也会，就算我没生病，也可能比你先死，只是现在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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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理性上被说服了，但仍觉得心头发闷。提前得太多了，我们本应至少到七十岁才开始担忧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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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了眯眼睛，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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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会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活下去，直到知道怎么办的那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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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总能比我多想一步。她预料到她死后我会遇到的难题，提前为我准备好了答案。她笃定我会听她的。她活着的时候我就总听她的，死后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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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迎接祥死后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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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无法流泪也没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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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梦见了我们小时候。5岁的祥牵着我的手，我们走在午后阳光下的草坪上，汗湿的小手交叠。你笑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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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醒来，去和一个共同好友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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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我一个大学，总念叨着“怕小睦一个人在陌生新环境孤单”，时不时邀请我和她一起吃饭或者出门——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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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祥死后，她有意避开我，但据说她一直打听我的状态。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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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祥死后我第一次和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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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我面前，眼眶泛红，眼下透着粉底液也无法完全遮盖的青黑，手指不安地交叠。当我说出“不记得祥什么时候死的”时，她终于爆发了。向来温柔的她皱起纤细的眉头，控诉我的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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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你怎么能……怎么能……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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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垂下头，额前的发丝失态地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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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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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掷下一句话，连再见也没说，挎起包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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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里的我一定是一个无感情的怪物，不会流泪，更不会悲伤，我也曾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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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落泪是在小时候外祖母的葬礼。四周低低的哭声让我觉得无聊，我便学着他们的样子哭起来，大人们夸我孝顺。此后我再没哭过，却能随时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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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死去时，这种“该哭”的场合，我却掉不下一滴眼泪。和祖母葬礼那次不同，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觉得脑内无声降下松软的雪，覆盖一切，仅剩茫茫无际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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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心吗？病床前，我冷不丁问过祥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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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房间里的仪器机械地滴滴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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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在祥的手术室门口时，我看着一个女人在门口哭喊着跪拜、祈祷，头发凌乱，拖鞋脱落在一边，而我只是好好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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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我不像别人一样痛苦，是不是没有心？”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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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那时刚从麻醉中苏醒不久，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回复我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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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表现情感的方式不同，睦就是睦，不用和别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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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费力地抬起手，按在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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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你有一颗鲜活的心，我一直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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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祥是唯一懂得我心跳频率的人。我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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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天，她被推进手术室时，瘦瘦的手指从洁白的被单下探出来伸直，朝着我的方向悄悄地比了一个“耶”，然后手术床拐弯，蓝色的小点在拐角处一抹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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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忆着那个干瘦的“耶”，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烫。眼泪比悲伤的感觉先赶到。我先是尝到滚到嘴角暖热的咸涩，才意识到自己在哭，然后发现，这就是我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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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你说对了一半，你是唯一能听见我心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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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我的心也只为你一人跳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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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它正跃动着，把堵在胸口的迷雾撞开一条缝，让我得以稍稍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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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忘不了也没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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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了祥被淋湿的模样。但我抱着伞，无法移动脚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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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醒来，去见另外两个共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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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和我和祥都没有太深的感情羁绊，又亲近得恰好可以谈论祥死亡的事，所以和她们见面的氛围轻松一点。这对我而言是好事，因为我已经在祥的事情上陷得太久，如果她们无视我的苦闷，用插科打诨将我硬拽出来，我会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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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睦子，瘦了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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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一看见我便嚷嚷了起来，身边那个严肃一点的朋友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吃痛地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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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点了饮料，坐下来，简单地交换了彼此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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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叶同学，还是在想丰川同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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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的朋友灌下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