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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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回想着自己上一次与长崎素世靠得这么近时，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依旧能让春风里的嫩芽为之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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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张脸却已皱缩成一团，像晒干的橘皮子一样铺展在好几块互相交叠的枕头之上，枯槁的银丝顺着长满斑点的脖子流淌进厚厚的被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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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来好冷，即便是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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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想象曾经那头华贵的棕色长发让多少目光流连忘返，金黄色的阳光延伸到长崎素世黏在一起的眼皮上，如此却无法将她从神志不清的迷梦中唤醒。她干枯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仅剩下几颗的残缺牙床，从中发出不规律的呼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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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好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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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到连睁开眼睛看我一眼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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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用湿润的毛巾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擦过，生怕一用力就将那脆弱的枯皮擦破。即便如此，在毛巾掠过后，那皮肤上依旧留下了浅浅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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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沼泽里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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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毛巾擦过她的脖颈，松松垮垮的皮肤上，一根陈旧的五叶草项链在锁骨处割开了一丝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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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用指腹摸索着这片小小的五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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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长崎素世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地擦干净之后，千早爱音将毛巾放在水盆里，递给了身后站着的那位女性。她是长崎素世的女儿——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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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一生未婚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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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帮忙照顾我的母亲，”女性端过水盆，犹豫了片刻，“你说和我母亲认识，可……”她看着千早爱音那张和自己女儿差不多稚嫩的脸庞，“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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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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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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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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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谁都这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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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对长崎素世本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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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以外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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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来送她最后一程，”她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我对老年人的身体护理，还有后事安排，都很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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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证明这些很容易，千早爱音没费多少口舌，毕竟长崎素世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瞬间，就闭着眼从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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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千早爱音在长崎素世房间旁的别屋住下，三天的时间里，她将床上躺着的这位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老人打理得干净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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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小阁楼朴素而简洁，除了必要的家具和装潢，几乎没有别的装饰。千早爱音想在这里找到她们的合照，又或者和自己有关的什么东西，但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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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丝毫不怀念我，在她的生活中没有我出现过的痕迹，除了那条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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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起初有些难过，但一想到这栋阁楼里能称得上具有生活气息的物件几乎没有，又觉得这也许只是长崎素世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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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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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房间在二楼，一楼里，厨房、客厅、炼金工坊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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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参观过那处炼金工坊，摆放其上的器具洁净而整齐，材料柜满满当当，显然长崎素世即便在晚年也依旧勤于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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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炼金术达到了何种水平呢？能够深得女王的信任，应该相当不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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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老人脸上的痛苦和从喉间时而发出的呓语，在千早爱音握住她的手、轻轻唱起古老的摇篮曲时，变成了沉浸于美梦中的憨甜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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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千早爱音用指尖划过那枯萎树皮般的脸颊，在回头确认房门紧闭之后，将脸埋进被子里，尽量不让自己的哭声被外面的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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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的晚年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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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女一家都很孝顺，做着勤劳本分的工作。虽然长崎素世没有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独自在红木林的小阁楼中深居简出，但宫廷药剂师的退休金已能够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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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来到这里时，屋外花圃里的粉蝶花开得正好，幽蓝得好似月光下的深湖，又如那双曾经望着自己的眼睛。一定是经过了细心的打理，就像在等待着自己来看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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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我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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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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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她已经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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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个问题再也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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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机正在从长崎素世枯槁的身躯中一点点流逝，她的灵魂和神智早已被禁锢在蛮荒的头骨深处，被死亡气息一点点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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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分别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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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是明日，说不定就是下一刻。千早爱音等待着，等待着这具身躯失去脉搏，等待着从那萎缩的鼻孔里失去气息，等待着从那软塌塌的喉咙里再也无法呼喊任何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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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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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这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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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清晨，长崎素世掀开压在身上的厚重被褥，坐在床上，从那张布满老年斑的皱缩脸庞上，向她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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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忽然很想哭，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这抹微笑曾是那么的动人心魄。如今岁月褫夺了她所有的甜美和魅惑，在生命的尽头，只留下了这样一张慈祥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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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老去了，她总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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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和记忆中一样，”老人说，“一点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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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不仅从长久的衰眠中苏醒了，她还变得精神奕奕。她的胃口很好，不需要别人喂，她自己就用勺子吃下了一整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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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说着屋里好热，一边换上了轻薄凉快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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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一下子不知所措了。她一边帮长崎素世梳理那头干枯的头发，一边看着梳子上脱落的银丝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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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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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长崎素世不会再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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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再像这样呼喊她的名字，更不会下地行走，带着柜子里珍藏的茶叶和茶具，支开养女的照顾，和她在红木林的亭子中并肩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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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想搀扶这个老人，帮她拿茶具，但都被拒绝。老人的眼眸里闪烁着春日阳光的温暖光辉，她的步伐沉稳有力，声音虽然细弱却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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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来就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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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得很近，千早爱音能从长崎素世那枯槁的身躯里感受到令人惊异的生命力，就像炉灰里突然燃烧起来的废纸张，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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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将茶叶放入茶壶，印刻着魔法回路的茶具开始自动加热。她的手上骨骼嶙峋，泛着粼粼褶皱的皮肤上青筋裸露，然而烹茶的时候却很稳，与千早爱音记忆中她调配魔药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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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就这么从冥府的大门前折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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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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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千早爱音揉皱了自己的裙摆，“我不是故意想来找你，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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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点也没变。”这是长崎素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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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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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崎素世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在意的仍然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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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千早爱音没法回应。若能回应的话，若能改变的话……她们甚至根本不会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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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找到我的？”长崎素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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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问题又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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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个老人，千早爱音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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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我是来为长崎素世送终的，没想过她还会醒来，还能再像曾经一样，跨越数十年的光阴和我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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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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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从枝头掠过，红木林如今青翠欲滴，清风拂过时，金色碎片般的阳光在长崎素世那张泛着笑意的脸上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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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长崎素世早已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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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老去，执念会消逝，过往那些重要的东西，终究在漫长的一生中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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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千早爱音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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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千早爱音被定格在了时光的缝隙里，挣不开，走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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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被留在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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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产生，就让爱音既酸涩又轻松。至少在面对眼前这名优雅而和蔼的老人时，她可以稍稍地像个普通小女孩那样任性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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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里……有很多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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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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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垂下眼眸，遮住了那双淡得如同玻璃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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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眸曾是那么的深邃湛蓝，如今却也随着年龄一同褪去了色彩。千早爱音在桌下死死地攥紧着衣摆，她没法不在看到长崎素世的任何举动时产生哭出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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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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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的晚年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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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千早爱音的那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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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过去的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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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就是千早爱音想要的——从一开始就决定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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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你的脸，我就想起了很多事，”老人摩挲着自己那皱巴巴的手指和零碎的指甲，声音嘶哑轻薄，一不小心就会被吹过的风声掩盖，“爱音，这些事只有我记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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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所有的事情我都……”不能这么说。这会变成诅咒。千早爱音用手指掩着那胡言乱语的唇，冷汗从额角滑落，“呃……过去太久，说不定……记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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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从那眼皮的狭缝中看着这不知所措的少女，“没关系，听我讲就好，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这老太婆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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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向风和日丽的蓝色天空，“现在是春天啊，真暖和，而我和你相遇，相遇在一场绝望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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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听见开门声的瞬间，刺骨的寒风便挥刀砍中了她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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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夏日穿的破布根本无法阻止凛冬寒意的侵袭，就像无数把刀子刮割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将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向无数方向撕扯，沿着血管将冰碴子输送进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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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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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逼仄马车里的其他小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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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挤在一块的那些躯体早就没有了暖意，硬邦邦地好似石块，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骨骼硌着她的肋骨、后背和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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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仍旧不得不蜷缩进这些东西的缝隙中，只有这样才能保存住身体里的一丝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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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最后的一丝余温，在从敞开的马车门中涌进的风雪洪流中消失无踪。她用双手无力地抱紧自己的身体，而这只是死亡前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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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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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根本没能听见那两个人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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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条柔软而厚重的羊毛毯从上方将她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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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毯子很温暖，确切地说，是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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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为什么会这么暖和？仿佛毯子不仅隔绝了风雪，保存了她的体温，更是自己就在发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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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紧紧抓住这条毯子，身体刚刚恢复一丝力气，就被她全部用来使毯子包裹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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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做梦吗，还是临死前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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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人在被冻死前都会觉得浑身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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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风雪也消失了。她听见了车门关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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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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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少女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听起来非常年轻，十几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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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长崎素世一路上没听过哪个奴隶贩子有这样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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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这一路上又是战乱又是暴风雪，我们自己能活着都不错了。我说，你真的想买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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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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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畜生老想逃，还刺伤了我们一个伙计，只好做些处理咯。这种奴隶嘛，只要手脚还在就不成问题。哎，这冰天雪地里就你一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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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太大，我们到那边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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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哎伙计们，都一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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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温暖的毛毯中，长崎素世被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她听着周围的人声渐渐远离，只剩漫无边际的风雪声拍打在车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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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死亡的呼唤声，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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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从那风雪声中传来一阵喧闹，里面夹杂着呼喊、惨叫还有咒骂。而这些声音很快又都消失了，天地间再度只剩下空白的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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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山贼，也许是一支散兵游勇，又或许是一头从冬眠中惊醒的棕熊，一群饥饿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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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他们大概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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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自己更早地死在了这片仿佛淹没整个世界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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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摸摸自己的眼睛，指尖只触碰到粗糙的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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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那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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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脚步声，在向马车靠近，轻盈得几乎被风雪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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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再度被开启，风雪再度灌进来，刮擦着长崎素世的脸，从毯子的缝隙中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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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杀人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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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头人立而起的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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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前者，长崎素世可以死得痛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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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后者，她会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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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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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声音，甜美而清澈，那是应该出现在春天阳光里的声音，而这个声音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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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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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想，自己终究是快死了。也许这个声音是曾生活过的村子里的某位姐姐的，然而那个村子已随着战火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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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个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只是自己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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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是死神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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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温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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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吓了一跳，往后仰去，后脑勺磕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某个死去孩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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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我是来救你的，”隔着羊毛毯，拥抱像泉水般将长崎素世淹没，“对不起，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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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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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个声音停顿了很久，直到长崎素世以为她的名字就是某个类似“我是”的发音时，她真正的名字才在自己耳边响起，“……千早爱音，一名路过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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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并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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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路过的旅人，会只身在荒原中旅行，胆敢靠近奴隶商贩的车队，和他们交谈购买奴隶的事宜，随后又用不知什么手段，将他们统统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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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路过的旅人，会有着一辆温暖而舒适的马车，让自己一个瞎了双眼的奴隶坐在里面，用蘸了热水的柔软毛巾擦拭遍布疮痍的身体，换上一身洁净完整的衣服，并给自己喂食不知名的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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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一名路过的旅人，一名出没于暴风雪中的少女，一名自己从来没听过其声音的陌生人，怎会知道自己这一路上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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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听任这个女人给她吃的喝的，用温柔的语调诱使她喝下恶心而黏稠的药物，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般用手指在她身躯上小心游走，将不知名的药膏涂抹上已经失去痛觉的伤口，带着她前往未知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