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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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绿城医院精神科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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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结束一场长达四小时的封闭式心理治疗，此刻正用力揉着太阳穴，对着面前的两份病历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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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江毅的儿子——江团，头部遭遇重击，即便及时送医救治，依旧昏迷了将近一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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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江团依旧在医院中安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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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叹了口气，翻开了另一本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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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第一页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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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恰卡莱丝.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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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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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2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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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症：暂无法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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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病历上的照片，江毅用力锤了下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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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开一罐啤酒，凑到嘴边又拿开，犹豫几秒后，终于还是闷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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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要下班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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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他最宝贝的儿子，此刻正躺在与自己一墙之隔的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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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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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怒目圆睁，眼白布满血丝，一双犬齿从嘴中刺出，在夕阳余晖中闪着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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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闷了一口酒，看向另一侧墙壁，这面墙背后躺着那个名为“雷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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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门响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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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擦擦嘴角浮沫，对着镜子调整下表情，又深呼吸几下后才说了声“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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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走了进来，一步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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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办公桌对面，抬头看向江毅那双通红的眼睛，随即又移开视线，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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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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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说话小心翼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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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江毅已经共事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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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在旁人看来，这个男人与平常并无两样，但她知道，江毅不过是在强装镇定，临近崩溃也只差肩膀上再压下一根稻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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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推了下眼镜，勉强摆出一幅笑脸，“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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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把文件翻了过来，上面盖着红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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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文件顶栏写着“死亡通知书”几个字时，江毅心脏跟着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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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嗽两声，哆嗦着眼球看向“姓名”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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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那里写着的并非“江团”，而是“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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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清清嗓子，语气又慢慢恢复成平静，甚至说是冰冷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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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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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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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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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新来的小护士发现的，可给她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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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怪她会害怕，雷蒙的死状简直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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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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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有多处伤口，不过最终死于窒息。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又吞了下去，结果堵住了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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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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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今天下午，你当时正在进行封闭式治疗，就没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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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哦，是啊，牛太太。她话唠得很......完全不像是抑郁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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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沉默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咔哒咔哒”的钟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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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桌子上，“你看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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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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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雷蒙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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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雷蒙居然还留了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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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本来这个是要等他亲人来取的。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嘛，我就想着先拿来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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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也看向江团病房的方向，又尽量压低声音，“关于事故那天的真相，他可能在遗书里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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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雷蒙，江团，椿爬山时遭遇了山体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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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被困将近七十个小时后，因一场小型地震，终于被救援队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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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江团头部遭受重创，奄奄一息，送到医院时已经完全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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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从检查结果来看，他头部的伤口像是人为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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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对椿知根知底，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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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孩子宁愿自己受什么委屈，也断不会做出伤害江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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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江毅看来，嫌疑人只剩下一位，那就是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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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江毅心中有千万个不愿意，但他也曾狠下心来和儿子谈过几次话，希望那只小狼能回忆起事故当天，哪怕只是一些支离片段，只要足够把雷蒙送进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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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对江团而言还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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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团的记忆呈现破碎状，与梦境，虚幻错乱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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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旁人看来，他说的话与梦呓并无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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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的是，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江团似乎完全忘记了雷蒙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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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椿与雷蒙在获救后同样患上了不同程度的“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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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多数情况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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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椿则是患上了失忆症，等第二天醒来时，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爬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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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即便江毅心里有着天大的委屈，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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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昨天雷蒙难得清醒一会儿，他在医院里散了步，还和护士们有说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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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江毅错过了，他实在承受不了近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就请假休息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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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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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能代替雷蒙开口的，也就只剩下这封遗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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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遗书是雷蒙昨天清醒的时候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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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顿了下，“只是江医生，你也知道的，这不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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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毅冲护士长笑着点点头，眼疾手快的把信封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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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替你保管一晚上，等明天上班我就原封原样的交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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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护士长也没再说话，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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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门彻底掩上，江毅立马撕开信封，哆嗦着手从里面扯出来一小沓米黄色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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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把江毅拉回了事故当天，或者说更早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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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请原谅我，这么长时间都没联系你，你肯定担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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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我遭遇了探险生涯中最惨痛的一次滑铁卢——为了躲避暴雨，我和两名少年躲进山洞，却突遇山体滑坡，洞口被彻底封死，生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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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中的万幸，一场小型地震震开了洞口，我们这才得以被救援队发现，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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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你说，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七十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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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山洞里，我成了另一个雷蒙，过上了另一种人生，甚至脑子里都莫名其妙多出来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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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夸张的说，我真觉得自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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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回过头来想想，许多事情早已有了征兆，只是我并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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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天，我就被转进了绿城医院精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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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科后说是为了全身心投入治疗，护士收走了我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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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手机留在我身边又如何，它早就在事故中完全损毁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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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后已经忘了有多少次，我挣扎着从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那时候我多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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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小浣熊，我从没有这样想念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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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你温暖的怀抱，想念你柔软的舌头，想念你身上甜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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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救后我莫名其妙的忘记了许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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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你的联系方式，忘了家庭住址，甚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分不清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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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我连你的名字都快要记不清了，只是模模糊糊的记得你是个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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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今天我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依旧记不得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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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是因为难得清醒，我才知道自己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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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所以我才要赶紧把这封信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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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很抱歉，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和你“见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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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肯定会找到绿城来，拿到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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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你同样是个固执的人，定会想尽办法调查我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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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墨菲，我亲爱的墨菲，在你读到这里的时候，就请准备返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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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死了，那么死因只有一个，就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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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这座城不正常，里面有着什么超越你我认知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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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觉得我在疯言疯语，甚至都有可能把这封信当成了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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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墨菲，请相信我，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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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尽可能详细的告诉你，希望能借此打消你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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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山是座并不算高的山丘，绿城也因背靠绿山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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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这里几乎只有夏冬两种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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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夏季时是一连几个月的暴雨，冬季又会是接连不断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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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此，这座小山总是半遮半露的把半边身子藏进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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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已经征服过许多高峰之巅，但像这样一个“害羞”的山丘，却更让人有征服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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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罗斯着手的一份研究报告上知道这个地方的，可现在想来真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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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时我想着，你正因为手头的科研工作而忙得焦头烂额，就没有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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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不过是场短期旅行，却没想到这一去可能就是生死之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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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是乘飞机去了青山市，又在那里改乘火车，一连折腾好几天，终于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到了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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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绿城时，我就迫不及待的隔着火车窗户向外张望，果然如其名，整座城都绿油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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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去，一大块积雨云浮在绿城上空，雨水从中倾泻而下，厚重的雨幕把绿城严密包裹起来，绿山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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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进绿城时，暖黄色的阳光成了一道分界线——里面是暗淡的阴雨小城，外面是艳阳明天，实在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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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中，整座城都空荡荡的，欢迎我的只有“啪嗒啪嗒”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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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会有几个披着雨衣的人与我擦身而过，脸上却同样带着阴雨，让人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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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有人没头没脑的往我身上撞了一下，还大骂一句：“臭外地的！滚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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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要怀疑，这座城里住的到底是人，还是一群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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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我对绿城的第一印象并算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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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只能宽解自己说，这里总是阴雨连绵，人在里面待久了难免会有些“抑郁”，于是也就没再继续在意这群“幽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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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路上晃了会儿，我肚子饿了，便去了街边一家敞着门的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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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老板是位牛兽人，也同样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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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饭后，他就钻进厨房，再不理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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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饭的时间里，绿城居然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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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放晴，天空依旧阴沉，好几块乌云拼在一起连成一片，接缝处隐隐透着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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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街上热闹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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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孩子吵着闹着在街上踩水玩，街道尽头也晃荡着几个穿着学生制服模样的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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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外面又飘起了小雨，阳光好不容易才挤破云层落在地上一点，就又被雨丝吞没了，这是老板也把面端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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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饭时，老板突然问我一句，“来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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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指了指半藏在薄雾里的绿山，然后告诉他我是来爬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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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这话，他脸上也染上了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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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里只剩下了一片沉默，老板沉闷的呼吸声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不停抓挠着我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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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独身旅行，我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他乡人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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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绿城人给我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渗进毛孔里的排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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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会儿，不开玩笑的说，我真的快要被这样沉闷的气氛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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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试着找了几个话题，但老板依旧那样——鼻孔张的老大，不停往外喷着热气，连头都不抬一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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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也不再说话，自顾自的嗦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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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他又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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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去哪儿，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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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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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说完，他就喘着粗气打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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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放外地人进绿山，龙神大人肯定会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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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吞了下口水，又坐了回去，连呼吸声都变得谨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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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我曾经去过一个边缘小城，那里的居民也是把当地的一座高山视作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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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认为，没有祭拜过山神就贸然进山，是对山神的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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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虽然当时我都到了半山腰，却还是被当地人给逮了下去，强逼着我在山脚下给“山神”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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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我长了个记性，再爬山前定要找个当地人弄清楚这些“门门道道”，免得又无端引至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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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牛大哥不说话，我就小心问了一句，“爬山前是要祭拜龙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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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到，一听到这句话，牛大哥彻底炸了锅，他怒盯着我，喘气声越来越重，“祭拜？臭外地的也配祭拜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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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讨没趣，便摆摆手连忙道歉，走出了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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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街道尽头，我依旧浑身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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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隔着飘渺的水汽，我回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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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那个小山般的黑色身影仍站在面馆门口，死盯着我离开的方向，目光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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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好似跟定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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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我在街上拐来拐去，即便面馆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但那种被灼热目光盯着看的讨厌感觉，却仍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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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街上始终氤氲着一片水汽，周围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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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打误撞中，我拐进了一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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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道响雷自天穹落下，在我面前轰的炸开，无数道闪着蓝色光芒的细小电流，在积水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临到我脚边又忽的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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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这道响雷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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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伞也一个没抓稳，直接被风掀飞到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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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雨里，仰头看着雨伞越飞越远，寂寥感又一次追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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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真想，真是好想，一撇头就能看到你带着一个温暖笑站在我身边，安慰我你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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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街上空荡荡的，别说你了，连披着雨衣的“幽灵”都寻不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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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的，是我盯着空中乱舞的雨伞出神之际，蓦然撞上了街边民居二楼投来的一道冰冷又直勾勾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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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刚来这座城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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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简直就连地缝里都好似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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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欢迎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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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无论换做是谁，都肯定是受不了这样“抑郁”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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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讨厌的感觉，拦着我继续探入绿城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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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真该就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