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海上空盘旋半小时后，夜班飞机开始下降，沉入泡沫一般的云层里。机舱里没有开灯，我将脸贴近舷窗，眼睛追逐着窗外流过机翼的云絮，被切开的云层在翼尖后分出一道细长的缝，隐约地透出地面上东京金线似的灯光来，但裂隙很快合拢，将各种地标以至于地面上的一切景物都掩埋起来，让人重新陷入一种宇宙般的漂浮。唯一的光源来自机腹下的探照灯，白光照亮云层之后泛上来，描出玻璃上雨水的流线。这是七八月间东京常见的气象，被台风气流吹拂的城市总在飘雨，我将坐姿摆正，闭眼等待最终落地那一瞬的震动，在此之前我忍不住望向前排坐着的霙前辈，她一直盯着四排外的那块小屏幕，既没有看那部循环播放的电影也没有睡着，只是平静地靠在那里，略向后仰，白皙的脖颈从束起的长发下蔓延出来。飞机渐低渐慢，舱内的光线也渐明，再睁眼时我们已在跑道尽头停稳，围栏外暗沉的路标指向我，雨水和灯光一起洒落，倒影一片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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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来日本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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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日本已经十年了，十年间虽然偶然回来，但从未真正长住过，故国在我这里越来越成为一种假日似的东西。可能是时差的缘故，每次落地时我总有一种恍惚感，灯光、廊桥与舱门接驳的缝隙中透入的风和雨水的气味、行李箱在地毯上滚动的沉闷摩擦声以及拉杆在掌心跳动带来的酥麻感，如此汹涌的感受灌注过来，连眩晕的感觉都变得眩晕，极端的敏感和极端的麻木倒像圆圈的两端那样吻合起来。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家三口，孩子自告奋勇地从父亲手里接下行李箱，很是神气地拖着它走到门口，两只手将箱子提起来，重重砸在廊桥的铁皮地板上，发出砰然的声音。如果土地也有记忆的话，想必这一幕会一直保留很久，能一直保留到世界末日也不一定。我如此想着。一直等到这家人全下了飞机，交谈着消失在转角，我才有些情怯地走下飞机，慢慢向入境登记的柜台走去。填完表格，我后知后觉地寻找起霙前辈的身影来，四下张望一圈才发现她正站在航站楼路标下面，天知道她是怎么在经济舱拥挤的人群中鸟一样轻灵地飞出来的。见我正看向她，霙前辈也不招呼我，只是以她一贯的不善言语的方式抬起手掌，向我轻挥了两下。霙前辈从英国搬家回来，大小行李不少，仅是最大号的行李箱就有三个，还不算她临行前起意想带回来的各式纪念品，以及装着长笛和双簧管的乐器盒。前辈不缺钱，付起托运费用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能将记忆连根拔起全部带走，再移栽去另一个地方继续陪伴自己，相比之下我的迁居总是带着割舍，像日记本写几页撕去几页，再写几页再撕几页，如此往复，于是每次翻开都只有开篇的，浅薄的，经不起翻阅的几张纸。帮前辈搬行李时，我常有这样苦涩的羡意。凌晨时分的机场有一种雪地般的寂静感，长途飞行后习惯了发动机轰鸣声的耳朵进入这样的环境总会感觉惶恐，进而忍不住加快脚步，想要逃离身后什么东西的追逐。但以我自己的经验而言，恐慌常常不是来源于外在的寂静而是来源于身体里的喧闹，回响着的心跳声总是让我不堪重负，于是我在一切有可能的地方都戴着耳机或吹奏乐器，至少这样一来我就不必听我自己在说些什么，反正也听不懂。我将几口箱子搬上出租车，给前辈拉开车门，自己绕去另一边上车，一面掏出手机给司机报酒店的地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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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立希，其实我自己也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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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霙前辈，我自作主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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霙前辈没理会我的道歉，只是从提包里摸出一块小蛋糕递过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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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立希是东京人吧？”霙前辈率先挑起话题。“不回家住吗…抱歉，我不该问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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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啦，”我撕开蛋糕的包装纸。“家人之间也不一定总是相处愉快。”我咬下一块蛋糕，一边嚼一边说着。“姐姐就总是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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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陷入沉寂。霙前辈似乎自觉伤了我的心，一块接一块地给我塞点心，似乎这样就能表达某种程度的歉意。我一时既找不到办法拒绝她，又碍着前后辈的鸿沟没法开口向她说清楚，只好一块接一块地吃下去。如此尴尬的情景常有，或是她偶然间提到些不太愉快的往事，自顾自惆怅一会又自顾自开始道歉；或是我令人厌烦的照顾欲发作，专擅地帮她办很多我本不该插手的事情。前者经过霙前辈的自律已经改善了不少，至少在乐团里时她总能谈吐得体举止大方，但后一种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恶化起来，以至于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如此怪癖究竟从何而来可能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就像前辈所说，人总是背负着各自的过去生活，她不追问我，我也乐意逃过追问自己，不过真的要追究起来，我的一切性格，无论美好或丑恶的东西，都来源于我和灯相处的日子，来源于她的温柔和包容，或者换个说法，因为灯宽恕了我，我才能幸存下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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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灯正处在我记忆中最光辉的岁月，那时乐队逐渐走入正轨，升入二年级，灯在学校里也越发如鱼得水起来，或许是被时间赋予了前辈学姐的身份，她在羽丘校园祭上为天文部招募新成员时也多出一份坚定和威严。躲在教学楼后门的墙根下歪戴着帽子遥遥眺望她时，我总苦涩地惊异于灯何时变得这样强大而成熟，以至于不需要别人帮助就能完成这许多工作。与之相对的，那时的我正处在令人生厌的时期，焦躁、易怒、自尊心也敏感到近乎自傲的地步，这种心态催着我狂躁地对付所有事情，学业也好，乐队也好，打工也好，我都迷信自己能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一切，仿佛匕首穿透心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进展不如意时我总发无名火，多数时候是对着自己，但也时常、经常、常常，伤害身边的人。这被我当作生活失控的症候，于是每每对亲近的人生气，我就矫枉过正地想要控制身边的所有事情，生活越是变乱无常，我就越是向往那种存在我梦想中的纯粹的、秩序井然的命运，也就越变得焦躁，越无法平常地对付平常的生活——于是就越是失控。十七岁的我就是如此狂飙着，父母和姐姐虽然担心，但也仅将我阴晴不定的心绪当成某种青春期必然出现的湍流，进而只是小心地避开我，不管是在物理上还是在精神上。这种情况下我的身体也开始背叛自己，无可避免地发胖、变得疲惫，额角和鼻翼的粉刺也疼痛不停，几乎要让人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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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自然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对灯更是一个字也不能提起。每次见灯之前我总会化好妆，遮住黑眼圈和痘印，再戴上墨镜才算安心，每周乐队排练之前的晚上也会强迫自己早睡，但这种努力常常落空，躺在床上时我总是想起灯的脸，想起自己的狼狈模样被识破后她担心的表情，于是更加辗转难眠起来。于那时的我而言，这种事情和一切徒劳的维持生活的努力一样无法避免最终破灭的结局，所以在十七岁那年我一面悲壮地应付生活一面悲哀地等待毁灭，但幸运的是灯似乎从未看破这些，欣然接受了我将见面地点从校门改到车站的提议。每天放学我先从花咲川搭电车到羽丘，下车出站沿街逛一段，在礼品店剔透的玻璃橱窗前流连一阵再掉头回去，等灯混在放学的人流里远远向我挥手。有时去的时机正好，将将能赶上她沿着坡道浪荡过来，我就从小巷斜插过去，守在路口的灯柱下等她过来，再心照不宣地挨过去，与她并排走在一起。偶然也有失约的时候，那天我照例下了车，沿街走了两个来回，依然不见灯过来，只好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等她，结对成群的羽丘学生往来着遮住夕阳，将长发的影子印在我脸上。都电荒川线的站台为方便启停修成了缓坡的样式，坐在站台的一端向另一端眺望时会被坡顶挡住视线，迎面走来的行人总是先露出半个头顶，然后才逐渐望见各色的眼睛和五官，看见她们或欢笑或忧愁的表情。于是那天我坐在那里伸着脖子望了两小时，来往的电车叮叮当当响着铃不知过去多少辆，站台上的乘客也好、夕阳也好、风也好，都被装上车一点点搬空了。我想着要不要给灯去信，但一怕她忙着什么事情，冒失地联系她会搅了她的大事，又怕她根本忘了我，再不会来了。想到这节我就难忍得胸口发堵，想要立刻离开又抬不起脚，似乎就这样走开就犯了头等大罪一样。事实上越是等待得久，相信她一定会来的念头就和疑心她不会来的念头同等地加重，车裂似的围着我角力，几乎要将心脏整个撕开，连哭泣的冲动都因为喘不过气而被制止，无法生产出眼泪。我摇晃着提上包从长椅上站起，想沿着铁道走回羽丘门口去。被人瞩目被人议论也随它去吧，我想，但我真的好想见她。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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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灰色头发的脑袋适时地出现在站台的水平线上，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但她还是努力跳起来向我挥手，一边加快脚步奔过来。我正与自己较劲着赌咒发誓自言自语说今天一定要去见她，一时不知该整理出怎样的表情，直到灯接近了、贴近了，像笔直延伸过来的铁轨一样撞进我怀里，我才后知后觉地将脸扭到一边，怕看到她也怕给她看到。灯有些疑惑地伸长脖子转着圈左右看我，如今灯已长得比我还高，任我怎么闪躲还是被她居高临下地揽住，不太情愿对望她玫红色的、关切的眼睛。灯一味抱歉，说不该让我久等。我嘴上应承下来，实际却心虚，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今天的场合里都是我需要她多过她需要我，而我自忖还没有值得灯如此挂念的地位，擅自向她索取独处的时间还要接受她的道歉，简直是一错再错的恶行。灯似乎并不怪罪我，依然如常挽着我的手去角落里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给我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冒着热气的面包塞进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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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附近新开的面包房，这几天大家都在买，想让立希也尝尝，就排队去买了…结果让立希等到现在。”灯盯着我，像是一定要监督我把它吃下去似的。我撕开包装袋，小口小口地舔面包上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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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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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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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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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留到明天早上再吃啦…最近在控制体重，还是不要吃那么多甜食好。”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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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终于轻松起来，稍微又挨近了些。她的裙褶贴着我裸露的大腿摩擦，像是猫带着倒刺的温暖的舌头。趁着漫长的等待结束后松弛下来的瞬间，灯的手借着书包的掩护蹙摸过来，扣住我的掌心，我下意识想逃跑，但灯抓人时的力气大得出奇，硬生生将我锁下来留在她身边。有轨电车旅速缓慢，行人、车辆以至于沿街店铺方格子的霓虹都能看得分明，景物从一个窗口里消失又在下个窗口里出现，像是永不结束的电影，我与灯就如此追着画幅看过来又望过去，一站站迎来送往，以至于忘了下车，跟着回送的车辆一路到了场站。工作人员指挥我们去搭公交，我倚着站牌，灯站在我边上，仰头看傍晚深紫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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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看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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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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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像立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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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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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能看得见世界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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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灯都笑起来，似乎下午漫长的等待和失约的不愉快都从来没有发生过。灯晃着脚尖荡过来，和我背靠背站着，夜晚的城市从街上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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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该让立希等那么久，明天一定不会再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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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我忙不迭地替灯开解。“我完全没有不高兴哦？”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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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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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因为…因为我相信灯会来嘛。”我搜肠刮肚地想编一套说辞出来。“所以相信一定能见面，所以只会觉得期待；因为知道灯总是在那里，所以越是等待也就越觉得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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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一直后悔对灯说了这些话，这些东西无论以何种角度看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话，那天下午漫长的等待中并没有人得到幸福。但或许是鬼迷心窍，又或许是我狂妄地想用花言巧语博灯的欢心，它终究还是被说了出来，我们也都多少着道，此后的年岁里一直被这样不成约定的约定绑缚着，既不得圆满也不得解脱。还在伦敦读书的时候我与霙前辈谈起过这些，半开玩笑地说也许当时的爱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她却完全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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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这么觉得呢？不论过程和结局如何，爱不总是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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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给人这样的期待，最后又让它落空…不算是犯罪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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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椎名同学觉得爱应该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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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是纯粹的吧，”我摊开乐谱，将小号从乐器盒里取出来，英格兰罕有的阳光下，小号上泛起的金属光泽晃得我眼睛生疼。“全心地、灵魂地爱着一个人，然后…然后永远在一起。至少像这样才好吧？如果只是爱而没有幸福，爱岂不是毫无意义，只能让人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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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完全这样说吧？”霙前辈将长笛放到唇边。“至少有一个晚上是幸福的不是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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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霙前辈就自顾自练习起来，曲目选取地也很随意，从《三日月之舞》吹到《自新大陆》，再到《利兹与青鸟》，最后吹起了《奇异恩典》。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霙前辈私下练习时总是吹长笛而非她平日在乐团中担任的双簧管，但直到最后分别我也没有向她发问的机会。虽然冥冥中总有念头告诉我如果真心提问，前辈未必就不会回答我，但我总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与分离、与过去、与令人不幸的尘世相关，因而是不便于与天纵英才的前辈相关联的。初识霙前辈是在皇家音乐学院的交响乐团里，她大我三级，我刚开始担任第三小号时她就已经是木管组的首席了，坐在侧后方，我演奏时也总能看见她微微闭眼的侧脸和按动气孔的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