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光線透進眼皮，一絲輕微的擾動傳來，輕輕搖晃著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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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撐開被自己遺忘的雙眼，本應渙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視野裡那些失真的雜訊迅速收攏、聚焦。可由於被一層液體般的濾幕隔開，所以畫面依舊朦朧不明，沒有因此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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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我下意識眨了眨眼，意識如火炬般點亮靈魂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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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寒意佈滿全身，頭頂上透來一束束灰藍、灰綠的光線。恰似一道彩虹打進雨天的水窪中，喚醒自己缺乏氣體填充的胸腔，和停止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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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好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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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剛剛死過一般，思緒還停留在雜亂無序的空白。就好像......什麼都感受的到，但同時那些感受到的一切，也因為麻木的關係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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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我仍試著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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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的電流竄入麻痺許久的神經，感受到遍布全身的懸浮感後，我抬頭看了一眼那灰彩交織的天空。毫不猶豫地擺動手腳，便向那光線的源頭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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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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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浮出水面，大量的空氣迅速灌入我的嘴巴和鼻腔。自己像被迫回憶起如何呼吸，不斷張口吞下新鮮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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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淋在頭上，在湍急的水流中的我匆忙擺動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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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爬上岸邊後，隨即跪在充滿泥水的草地上，嘔出肺裡剩下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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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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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難受地吐到一半，奇怪又空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而且......總感覺聽起來十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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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摩耶？」我偏過頭，循著聲音方向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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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少女慢慢俯下身子，潔白如銀的髮絲墜下，與我的臉頰相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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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看清來者，我才發現對方的臉龐宛如鏡子或澄清的水面。表面上反射著自己蒼白無神的面孔，而表面下卻似乎潛藏著一片深藍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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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幻象，她全身不時閃爍著混亂多彩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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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輪廓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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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卻讓我清楚的明白——此人，絕非曾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希摩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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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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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的狂風消散歸於寧靜，傾盆大雨變成一絲絲細線飄灑而下。寧靜的日光從烏雲躍出，自微小的縫隙中透射，一縷縷照在我的身上，一點點穿過她半透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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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很努力了，但還不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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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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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這麼說，我似乎是想起什麼事情，默默搖頭反駁。隨後又低下腦袋，眼神恍惚地否認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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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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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回憶起全貌，自己卻逞強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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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一種莫名的不安，卻漸漸蔓延至我的全身。壓抑伴隨記憶湧上心頭，彷彿剛說出口的話是自欺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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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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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喘著粗氣，雙手不安地放在後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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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的畫面如潮水似湧入腦中，那感覺要將全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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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被撕成一個個碎塊，被人砍下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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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心裡認為這是逼不得已的妥協，可在這之前，你應該清楚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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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如此，為何事後要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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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著腦袋，發出了靈魂般的拷問。當我再次從她鏡子般的臉龐，看見自己眼中的恐懼後，立即變得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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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子可不是在做出選擇，而是在逃避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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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因為這是你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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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散去，天色漸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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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的柏油路不停延伸，像是失去盡頭一樣沒落在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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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望著遠處，內心不禁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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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麼一直前進，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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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看起來像是沒有終點的旅程，距離目的地肯定遙遙無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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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應該趁早回頭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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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真的好嗎，我已經殺死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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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改變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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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用雙手捧起我的臉頰，過了幾秒後，慢慢朝自己貼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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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辜負一路上的期待你的人，把它走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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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從她的面龐漾起，一圈一圈地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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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閉緊眼睛的一剎那，便逕直穿過了那清澈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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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再次睜眼，我的吐息化作輕煙，蒸發在空氣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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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猶如顏料般，潑灑在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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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盪的泡沫、鬆散的水花；空洞的螺旋、旋轉的圓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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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網絡般的黏液，還有四處搖擺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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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包容萬千星辰的宇宙，到重疊無限可能的奇點，眼前的世界彷彿被倒轉一般顛覆。我的靈魂從軀殼中剝離，徹底融入這一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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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最後留下的一句話，恰似夢醒前的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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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記憶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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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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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的聲音模糊地收入耳中，似乎是新聞的播報。我聽不太清楚，只是在甦醒和沉睡的界線上反覆掙扎。直到意識緩緩浮上表面，才下定決心睜開自己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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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不像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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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很久以前也有過......對了、應該還是六年前那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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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又失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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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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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翻起身子，但感覺像在泥潭裡打滾一樣無力。而且喉嚨發出的聲音，不知何時變得比平時高亢許多，跟尚未成熟的孩子一樣稚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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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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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辛的聲音從右手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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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見到我醒來，立刻拿起遙控器將螢幕熄滅。隨後便見他那高大的身影，慢慢朝我躺著的床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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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靠近時，我的目光很快注意到了那空蕩蕩的袖管。眼前那缺少的手臂，不禁讓我胸口倏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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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右手、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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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地問著，沒想到一醒來就見到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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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沒什麼大礙。」他拉起衣服的袖子，露出裡面纏滿繃帶的斷口。「我找人處理過了，你還是先擔心自己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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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赫辛一臉故作常態，坐在了我床邊的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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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去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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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穩地睡五天了。雖然外面亂作一團，不過我們暫時沒什麼危險，之前那群魔人也沒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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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懵懂地聽著他的話，一邊反覆推敲失憶前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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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繼續詢問發生了什麼，可忽然......腦海浮出了一件可怕的事。或許是剛剛夢裡的記憶還沒完全消退，那股不安的感覺再次從心中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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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自己會失去記憶，為什麼會躺在這個地方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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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我......又害死一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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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還好吧？腦袋裡有什麼怪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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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意外，他第一次用憂心忡忡地眼神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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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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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瞞我，不然真的就沒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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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如此關心自己，我虛弱地從床上翻起身。即使四肢笨拙地像被綁上鉛塊一樣沉重，心底翻湧出的愧疚還是讓我強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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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襲後的事我想不太起來了，對不起。但我應該是做了什麼糟糕的事，才害你變成這樣吧。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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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算了算了、之後再討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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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辛慌亂地舉著僅剩的手掌，彷彿在害怕我一般。可他剛剛沒有否認這些話，事實多半會比自己想的還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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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頭痛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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