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明的光从山谷中升起，平坦旷然的原野上第一次出现了明畅的绿茵，水滴缀在草叶的尖端摇摇欲坠，把一切生灵吞吐的气息变得湿淋淋的。许多张写满了字的白纸铺在天空中，寂寂然晃动起来，一张张被风吹落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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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女孩显得很兴奋。她低下软乎乎的头，捏住散落在草地上的一片白纸的一角，轻轻地把它提起来，放在手上，揉平了纸页上湿淋淋的褶皱。白纸上布满了细细的文字，她一触碰那些文字，它们的每一个笔画就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糅合进那些金色的微光里，吹散在明媚的风中，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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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倦地捡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页，一张又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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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化作记忆的碎片，叮叮当敲响在心的皿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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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里醒了过来，觉得似乎做了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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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的色块与光斑在她的周围流动着，随着她心脏的律动更易着深浅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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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是情绪的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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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个瞬间，无数条不可言喻的彩色条带抚平了光的轮廓，向她游过来。不过就在即将要触碰到她的鼻梁之时，它们撞碎在了空气中，散成失序的光色，不时又转而形成新的条带，在那透明的界限之外攒动着，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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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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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铭刻着时间的永恒。在它透明的玻璃表面之下，她能看到有的机械元件已经脱离了本来的位置，泛着光泽的齿轮像植物的根须一样生长着，扭曲的分针与时针互相缠绕着，融化的数字显得模糊，包裹着无法直视的黑色像素，波动出锯齿状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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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承托着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叠稿纸，一根灌注着黑色像素的钢笔，一张画着红圈的彩色地图，以及一台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现代电脑。地图是门，钢笔是钥匙，电脑是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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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了些之后，文鸥坐在了木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现出四色的图像。她像往常一样打开了她发布作品的网站，浏览着新小说下面的评论。在新的好评之中，她看到了几条新的恶评，不过都是相当纯粹的人身攻击，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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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那些恶评，她更在意地图上所标记出的异常情况。盯着地图上渐渐向红圈逼近的蓝色光标，她意识到有人正在试图闯入这片意识空间，以一种非常强硬的姿态。于是她轻轻揭下地图的四角，把它折起来放进白色纱裙的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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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缓解某种不真实的疼痛，她用食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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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近睡得不太好。破碎的谵妄占据了梦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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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闭眼，她便会看见一根被虫群或是鸟群包裹着的电线杆，电线艰难地从黑色的墙壁中伸出来，伸得很长，通往点缀着星的彼方；然后是一只在墙壁里苟活的小鼠；最后是一张女性的脸，看上去很俊俏，是她喜欢的那一种脸型，但眼睛被黑纱布蒙着，手腕上也扣着一副银色手铐，美丽叠加着罪恶，散发出诡异的神秘感，让她有些心动。少女的一根手指竖在微微嘟起的嘴唇前，似乎正在让观察者保持肃静，又包含些生人勿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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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越是如此，她就越能感受到那种切近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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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通着意识与外界的地图在纱裙的口袋中异常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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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有些不适，是那种被人注视着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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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什么无法预料的情况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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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进入了意识空间的更深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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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感到有些不同。一种不具象的氛围萦绕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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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死寂的不安，就像是走出门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只乌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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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甩了甩头，想要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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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本小说还没有写完。因此，深层的意识空间仍然处于被占用的状态。在她构建出的场景中，只有按照既定的剧本演绎完全部的情节，她才能重新获得意识的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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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她只好让时间走得快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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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索着。记忆里的断章变得越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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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应当有一个阴冷、潮湿、狭窄的地下室，墙角的阴影中挂着层层蛛网，脚下铺着朽烂的木板，浑浊的积水弥散着发霉与腐烂的难闻气味，到处都是啮齿动物啃咬出的斑驳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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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被漆黑的镣铐锁在这里，赤裸着光洁诱人的胴体，迎接着从黑暗中走过来的粗暴的临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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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门应该要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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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亮起微弱的烛光，一只端着烛台的干枯的手臂向她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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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蜡油毫无预兆地泼在她的背上，在她皮肤的表面渐渐凝固，激起一朵朵扩散的红云，让她不由得抿紧了嘴唇，厚重锁枷中的手攥成拳头，全身都微微地抖动起来。那是一种炽热而滚烫的痛感，像是被齿蚁咬了一般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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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的时间切片叠加在一起，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了数倍。她听到了自己吃痛的小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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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油尚未完全干涸，粗而韧的藤鞭就从黑暗中钻出，激荡起空气的脆响，在她身上留下交叉着的鞭痕。她能感觉到鞭子划过的地方有血流了出来，大腿与臀部的肌肉因疼痛与紧张抽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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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尝起来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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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鞭与蜡油停下了它们的工作，取而代之的是攒动着钻入下身的巨蟒，几乎要撑开她的全部。然而，某种恒久的阴影却覆盖了她的神经，冲淡了本该形成的快感，留下的只有深深烙印在意识中的痛苦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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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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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一片狼藉，鲜血与蜡油混合在一起，覆盖在泛紫的伤口上，被放大的感官让她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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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簧的颤动停止了。她听到了鞭子走出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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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烧尽的打翻了的烛台躺在肮脏的地板上，照出了被遗落在她的脚边的钥匙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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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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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是空旷的街道。她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黯淡的眼睛望向头顶漫布的黑云，在云中她找不到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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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故事的最后，一辆轿车结束了女孩的生命。她拍了拍纱裙上的尘土，走上了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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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鸣笛声响起，她娇小的身躯像一张白纸一样飞到了空中，又重重地坠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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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前又一次变得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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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沾到了粘稠的血液。剧烈的疼痛渐渐消退成熟悉的濒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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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故事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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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下起了灰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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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张印刻着故事相片飞动着，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感召，无法控制地飞入她的脑海，唤醒了一阵阵囿于记忆深处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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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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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有着一双闪着光的灰色眼睛，然而后来她陷入了一场噩梦，一场烙印在她灵魂中、几乎完全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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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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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封在茧中的她不能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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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结束前的每一天，她都活在压抑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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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雄狮的利齿刺入了她许久没见过阳光而苍白的皮肤，公牛的巨蹄踩断了她的细得病态的腿骨，熊掌沾着血抓破了肮脏的两颊，响尾蛇紧紧缠在身上吐着贪婪的信子。她时而像一把折扇，时而像一块烂泥，时而像一个玩偶，时而又突然变回了她自己，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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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赤裸着满是伤疤的上半身迷茫地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她才彻底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睁开冰冷的灰色眼睛，注视着同她的眼睛一般灰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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肮脏街道上失魂落魄的游魂，拧过头饥饿地鉴着她诱人的身躯。而人与鬼是一样的。她能看到每个人幽幽的充斥着痛苦的眼神，然而他们看向她时，眼中还是闪出包裹着伪善的欲望，想以任何冠冕的名义绑架她，虐待她，把她用沾满鲜血的麻绳栓在手中据为己有。她永远不想再经历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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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不能拯救她神经的衰弱，也不能让她忘却她想要忘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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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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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收养之后，她住在学校里。学校里的那些高她一头的不良少女经常把她堵进女厕所的隔间，或是把她逼进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问她要钱，没有钱便要挨一顿打，然后胳膊或腿上多出几处新的淤青。或许她长得确实很好欺负吧。其实她并不在意有人把她堵在角落里打她一顿，或是用其他简单得笨拙的手段妄图通过疼痛感征服她。她能看得清，那些致力于把她的身上踢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人，她们的精神世界是那样简单，简单到认为想要什么，自己都可以去拿，或者是简单到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打她也只是因为欺负不会反抗的她很好玩而已。她有些羡慕这种简单，不过身上的伤也确实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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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朋友，也很少说话。有些顽皮的学生发现骂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还嘴，便每一次遇见她就要骂她，指着她的脸骂她是没人养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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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学校的课桌上闭眼，便会梦见一张丑陋的脸，与许多张和它一样丑陋的脸，一寸寸逼近她被禁锢的灵魂，然后她会在心脏停跳的前一秒醒来，抬手擦干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面无表情地做着她刚刚正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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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真希望自己从未出生，或是一出生就赶快死掉，那样或许还有人会为她挤出几滴泪来，为她的无辜与圣洁感到惋惜，感叹世界失去了多么好的灵魂。然而如今她早就不再是无辜而纯净的灵魂了。她的影子是那样浑浊，矮小而孤独，陪着她走在月光之下鲜明的柏油路上。她不知道这条路还会延伸多远，也不知道路会通往哪里的悬崖峭壁。路旁只有枯萎的花草，她看不见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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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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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待在学校里，书读得多了，这种事情见得也多了，她也就渐渐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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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她又开始写她的小说，并学着先前的作家，给自己取了一个好听的笔名，“文鸥”，意为在文学世界上空翱翔的白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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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笔尖落在纸上，横竖撇点折自然而然地汇聚成一行行有意义的文字，似乎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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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手中握笔，她感到意识弥散，就像是陡然间进入了梦境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时间变得很慢，她可以让想象力恣意驰骋，不论她想到了什么，想象中的事物都会跃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而当她感到清醒一些的时候，她总会惊奇地发现，思想中的文字已然从笔尖迁越到了现实中，工巧的字体一行行铺满了胳膊下压着的纸张，文字的风格以一种诡谲的方式变化着，因她的文法与内容，进行着她能想到最适合的调整。她的能力逐渐显现出“世界”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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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灵魂撕下一块，放进她的小说中，记忆的皿就会突然变得轻松一些，难以抹除的阴影也会褪去一些。说实话，泡在小说里的感觉真的很好，比她活在世上的任何时候都要好。只要手里还有材料，她就能够暂时地逃避噩梦的追捕，在空旷的遗忘中稍作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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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昂的文学，诗意的文学，痛苦的文学，美好的文学，别人的文学，她自己的文学。不知何时开始，她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写好一篇小说，怎样才能把自己的思想完全表达出来，如何才能够准确描画出她各种感官的各种感受，以及如何才能让情节不入死局，让灵感不会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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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憧憬能够通过自己的想象力，亲历小说中的各种场景，看看脑海中那些重叠在一起、无法分离开来的繁复印象的全貌，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刹那，也足以窥见自己的描写究竟有多少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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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学会使用自己的能力，也就是“理想的文学世界”，她才开始通过学校机房里的电脑，以“文鸥”作为笔名在网上发表她的作品，随后收获了她的第一批读者，和第一批好评。她一直灰着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像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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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躲在了意识空间的不死不灭中。在彩色的单调中，浏览那些来自平行现实的或褒或贬的评价是唯一能够带来愉悦的活动。她渐渐发现她的权能影响着现实世界，不过既然她的记忆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就说明她的命运就是如此。所有人都会认识一个名为文鸥的作家，而她跟文鸥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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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她在学校中最后的回忆，她只记得别人叫她时，都会直接报她的学号，不论是学校里的人还是学校外面的人。那是一串极不规律、像密码一样的七位数字，先前她还能够记得，现在就连她自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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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如水，冷风习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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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雨在她的身旁汇成污浊的小溪，濯洗着白纱裙上的暗红斑纹。溅起的水花拨弄着她的腰肢，她感觉到浑身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散发着白光的暖流在每一束脉络之中横冲直撞，疗愈着体内体外的累累伤痕，让她濒死的身体渐渐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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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中的地图变得很烫，好像有什么将要从地图中钻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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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而寂静的街道上，她能听见深巷中野猫的嚎叫。那些嘶鸣声中夹杂着踏得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从街道的边沿传来，渐渐能听得十分清晰，似乎正有谁在朝她的方向款款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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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地图展开，看见了那个冲撞着红圈边界的凸起。她本想将地图留在这里，然后迅速死亡，回到意识空间的表层，然而她的意识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摄住了，任凭她怎么想象，手中都没有出现能够刺入心脏的锐器，地面也没有倏忽崩裂成足以焚化骸骨的熔岩。灵魂的通道被一股强劲的外力封锁了，一切可能离开这里的途径都落入虚无。一阵微风拂过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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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被攥成一团，用尽全力抛向空中。在黄色纸团速度降为零的刹那，便咻地展开了，然后平铺定格在半空中，随着风的呼吸一圈圈地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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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动着的凸起越过红圈，整张地图剧烈地颤动起来。从地图的中心点向四周延伸出裂痕，然后猛然撕裂出一轮绽放着华彩的暗色漩涡。无法剥离的光色，孕育着完全的混沌，一层层虚空的碎块如同时钟的指针，围绕着世界的重心缓慢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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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