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葉睦曾經認真考慮過離家出走，切斷和身邊的人聯繫的方式，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但像這樣付諸實行，確實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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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縝密規劃，行李箱裡帶上幾天衣物，甚至沒有想好目的地，只是在車站挑選適合的班次出發。窗外，城市細碎且臃腫的建築向後飛奔離去，下行列車轉眼便駛入冬季的山脈之中。雪下了又停，荒田裡莊稼的影子不得見，僅一層薄雪如棉毯覆蓋其上。遠遠能看到幾間低矮的房舍散落山谷兩側，沿溪流聚集成小小的團塊。淡灰色的爐火炊煙從房頂向上竄升，隨即融入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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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窗外望去，偶爾可見積雪底下的土地原色，冬日時分枯乾的枝條林立在山坡上，能依稀看到幾棵常綠的樹仍然茂盛。若葉睦只在電視上看過這種風景，尤其是有關農家生活的介紹。傳統木造房子裡會有的炭爐上，吊掛一個燒水用的金屬壺，眾人趁農閒季節坐在榻榻米上喝熱茶，電視裡正輪番播放當紅的晨間劇或老派綜藝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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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偶爾會想像，如果自己有這樣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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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故鄉必須是農村，或其他遠離大都市的城鎮，若葉家卻和這些描述毫無交集。小時候睦曾經以為，只有樹會結果的地方才能被稱為故鄉。旅遊節目邀請父親擔任特別來賓，在結實累累的果園裡尋覓上等的蘋果，蘋果的重量讓枝條向下彎曲，果農親手摘下一顆遞給父親，在果實上咬出的痕跡透出汁水。家裡的庭院種不了果樹，睦只看過超市架上和禮盒裡的水果，那裡沒有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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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南的新幹線從白日走進黃昏，駛抵終點早已是入夜時分，睦決定換車轉上豊肥本線，選一個喜歡的車站落腳。站外，居酒屋的燈火正亮起，交談聲此起彼落，嘈雜地從店裡傳出。和他一同下車的還有幾個身著西裝的上班族，像是被光吸引的蟲，直直朝店門外的圓形紙燈籠走去。店裡溫暖的燈光彷彿寂靜深夜裡的燈塔，上班族成群結伴，點杯啤酒和串燒就能多享受幾個小時幸福。睦不太餓，雖然搭了半天的車，但此刻沒有吃飯的心情，一份烤飯糰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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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慢用。餐點送到睦面前時，還冒著些許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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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餐的那個女生，年紀似乎與睦差不多。睦拿起飯糰吃了一口，大學生下課在打工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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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注意到睦的目光，從吧台後頭偷偷跟睦揮手打招呼，眼睛像是貓一樣笑著，害睦緊張地別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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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掩飾尷尬，睦招手喚來那位店員請他加點一杯啤酒。雖然平時不太喝，但或許是被店裡的氣氛影響，睦還是忍不住想來上幾口。成年後的行程安排比以前更緊，即使可以自己規劃長假，課業之外的時間看起來也挺多，實際上早就都被工作塞滿。什麼時候開始厭倦站在鏡頭前的感覺呢？睦學會讓自己融入棚景，彷彿一切擺設都是真的，但那種空洞、徒勞的感覺沒有消失，無力的循環依然存在，一旦沾染上就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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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感覺到酒精的氣息累積在上腹，思緒也被酒精的影響拖緩，剛想起某件事，下一秒就消失在記憶的角落。他偷偷望向工作中的那位女孩，還想舉手再加點些東西，話卻卡在喉嚨，實際說出口時又慢了半拍。夜晚才剛到最冷的時刻，睦感受體內受酒意加熱的焰火緩緩上升，倚牆閉上雙眼，像是已經陷入夢鄉。店外刮著冷風，雨滴輕點在居酒屋的窗門上。一批客人走進店裡，老闆熱情招呼大家的聲音喚醒了睦，可能是喝得太多，睦有些遲鈍，拿起筷子對著空盤一陣亂夾，當然什麼也沒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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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客人，你還好嗎？店員女孩站在睦身旁，彎腰看著睦熱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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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沒事。睦搖搖手說。還想再吃，請給我關東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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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那女孩順手整理桌子，轉身回到廚房裡。睦撐起身體，想起母親酒後的樣子，不是很上鏡。大家總說自己遺傳母親演戲的天賦，要是酒量和醉態也一併遺傳到自己身上，光用難看可能還不足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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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偷聽起其他客人的談話，老闆也和吧台的熟客閒聊起新年假期的打算。如果自己在這裡長大，也有機會熟悉這間店的味道嗎？還是會在這裡打工？睦的腦袋被酒精害得有些遲鈍，無法好好思考。嗯，可能這才是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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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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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參道階梯，祐天寺若麥再次拉緊圍巾和厚實的大衣，生怕冷風再次襲來。他抬頭看向前方，周遭人群彼此結伴同行，都要前往寺院等待今晚的新年敲鐘活動。以往如果只有若麥一人，或許會待在家裡看新年特別節目消磨假期，不然就是趁有空把先前累積的錄影片段剪完吧。為什麼會想來敲鐘呢？若麥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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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祐天寺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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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若麥就好。」若麥回頭看，「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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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寺院......大概還要多久才會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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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下就到了，不急。」說是這樣說，若麥自己其實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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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牽起對方，兩人在原地休息一陣後便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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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麥小姐，你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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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若麥注意到自己的笑容，「可能是想起昨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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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酒屋營業結束時天已經亮起，老闆開著他的小貨車回去，店裡則由留下來的若麥收拾。他將桌椅排整齊，拉開店門好讓清晨的光線照進店裡。雨把街道洗得徹底，濕潤的地面不規則地反射陽光，照得若麥有些刺眼。他爬上矮梯將屋簷下的燈籠和門口的掛簾收進室內，老闆準備的員工餐還放在吧台上，熱氣蒸騰。若麥把關東煮拿上樓，一邊滑著手機瀏覽昨晚推特上的熱門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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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公佈的紅白演出者名單來回看，沒有特別喜歡的歌手，今年也和往常一樣平凡無奇。他看向躺在自己床上熟睡的女孩，突然想起老闆特別提醒過，要把店裡的電源和瓦斯全關上，趕緊下樓巡了一遍。回來時，那個女孩已經起身，似乎還在組織語言，眼神有些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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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叫睦，若葉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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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麥的猜測成真，果然是自己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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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昨晚，若麥走回廚房時突然向老闆提起，「坐在角落的客人，是第一次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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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返鄉過節的，畢竟新年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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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麼說也是，看起來像是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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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麥把飯糰送上桌，「謝謝。」生面孔的客人抬起頭看了一眼若麥，金色的雙眼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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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杯啤酒，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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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若麥轉身，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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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麥盡量裝做沒注意到，但用帽子刻意隱藏的淡綠色秀髮和那雙眼睛，「一定是若葉睦吧。」趁著回到廚房，他低聲告訴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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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將蘿蔔、豆腐和蒟蒻切塊放進鍋中，準備關東煮材料的同時，若麥在一旁串起分切好的雞腿肉和大蔥，放回冰箱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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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來這裡吃飯的大多都是常客，鄰近地方車站的緣故，下班後、回家前順道來此喝上一杯的客人不少，甚至有些會乾脆在這裡待到深夜才回去。在這裡工作一段時間後，若麥也記住不少臉孔，不過今晚卻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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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隆文和森美奈美的女兒啊......」聽到熟悉的名字，老闆這才有點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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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是吧，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要份簽名。我還挺喜歡他之前演校園劇的造型，沒想到本人比劇裡面更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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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前這麼繁忙的時刻，居然會有名人造訪，幸運的話或許還有機會要到一份簽名。不過客人來去，即使若葉睦靜靜坐在角落，若麥也沒有空去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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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麥，」老闆突然叫住他，「準備收拾一下，差不多到打烊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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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針剛過四點，客人們也開始離開，交談聲隨著大家走出店門逐漸散去，若葉睦此時卻還坐在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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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若麥湊近對方身旁，指向牆上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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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歉......」若葉睦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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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用手撐起身體，卻沒發現力氣不夠，一不注意，整個人便向前倒在若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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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時發生了這樣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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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別這樣，真的沒事的。」睦害羞又愧疚得想向若麥道歉，若麥急忙將他扶起，告訴他沒有道歉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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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在圍觀大鐘的人群裡，湧入寺院的人潮漸緩，但交談和偶發的騷動依舊，和平時寂靜肅穆的氛圍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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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確實被你嚇得不輕，還以為店裡要鬧出人命來，幸好你只是又睡了回去。把你揹上樓休息之後，接下來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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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我知道。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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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和市中心有些距離，從山坡上的階梯向車站望去，能看見夜晚的星點從頭頂一路灑落到腳下的城市中。地平線上的田野已經被黑暗吞沒，此刻只有微弱的月光照耀，根本看不清地貌。睦緊張地左顧右盼，刻意將帽簷拉低，本來就比較矮小的他，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