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光阴蓝,天空通红一片,一簇簇松明火把高高举起,燃烧不止,仿佛烟花直冲云居,映照天上地下,到处明晃晃的。数只紫檀木箱被搬进殿内,为防磕碰,下面仔细地铺了红褐色绫绸,藤原忠通尽力不去看几枚红黑色的指印,他点点头,向辛苦取来这箱宝物的源氏武士表示感谢。待纸隔扇重新合上。四周清净,朱器台盘失而复得的喜悦被一种难言的郁闷冲刷得零落。
原先只在摄关家内部传递的家主信物,如今却沾染武士身上的污秽。一张张脾气暴躁、嗜杀好斗的脸闪过脑海。藤原忠通一万个不情愿。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这是不可避免的。信西入道这般劝了他好几轮,又言说:关白大人,我虽然诚心想帮你,但缺少大义名分,思来想去,最上良策便是由朝廷对武士下达命令,以没官充公之名将它们转让给你,这般你意下如何?多少比武力强取要好听得多。
忠通闷闷地点头,转头观景。
微风轻送,柳枝苍翠如玉,一阵一摇,飘拂耳畔。
他想。新院上皇的御所,也有一井柳水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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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清澈的甘露顿时浮现眼前,忠通的内心深处不由抽噎起来,恼恨像井中的清泉,滔滔涌出,仿佛连睫毛都被溺入一般,微微濡湿了。
他心意已决。没能同女儿圣子诞下亲王的显仁,应当像多余的细枝一样被剪去。然而真的要动用武士,将弟弟赖长和新院上皇,逼到同一个谋反的罪名下,心中升腾起一股比痛苦还要深刻的感情。
藤原忠通轻轻掀起箱盖。如同朱鹭羽毛般色泽厚重高贵的漆器存放眼底,令人心安。先前折腾他到一半,顿时玉殒香消的心情,缓缓在体内凝结实感。
明明我一直都渴望着您呀。
果然。比起愧意,反倒怨恨更甚。
不仅对这二人,乃至于迁怒于满身血秽的武士。
仔细一想,最开始奉父亲“悔返”之名抢夺朱器台盘,强占东三条殿的,害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的,也是源氏武士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源氏内部,围绕继承权的斗争也是乱草丛生,错综复杂。信西入道同他感叹:源氏一族手足相残,血腥程度,真是比摄关家恐怖千倍。
忠通不以为然。
说到底,无非是兽群互相撕咬罢了。就算站在武士阶层的顶点,仍然不过是天皇家,又或他摄关家的走狗。
像是要阻止耳边的犬吠声,初夏的虫鸣片刻不歇,如同被微风抖落的细枝碎叶,沙沙地飘动。
过了今晚,都城怕是连这样安静小巧的喧闹也听不见了。他漫不经心想。纸隔扇猛然被拉开,带着湿气的温热的夜风吹进殿内,伴随浓烈的男人味道。灯台上的火焰似是被呛到,悲哀地摇曳着。忠通眯着眼睛,没有上前迎接意外的访客。
闯进殿中的人长了一张标准的武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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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袴有些腌脏,生绢质地的直垂却是服服贴贴地穿着,雪白的衣襟边缘不见一点污渍。举止冒失张扬,同寻常年轻武士无异,但扎实地存在某种压迫感,正从他坚决有力的步伐中一点点渗透出来。
“哎呀,是下野守吗?”
“有幸能被关白大人记住。”
“这次真要多谢你了,取回我藤原摄关家的信物。哦,听说你还带兵查封东三条殿,拿到了不少证据,真是相当能干啊。我那位暗地里图谋不轨的弟弟,有劳你们费心了。啊呀,现在都这么晚了,如果还有要事,可以直接去找信西入道……”
红烛冷落。昏黄的氛围中,关白大人的脸未施水白粉,近乎透明,他身着萌黄色直衣,周身缭绕高贵的色香,艳丽地刺激视觉,不逊色行至殿外就能嗅到的浓密薰风,无声侵入身体。有如一颗细白的蛇牙,仅凭毒素,足以慢慢将猎物蚕食掉。
源义朝的喉头呛噎一瞬,变得甘甜,宛若流过醪酒。
武士在前线出力卖命的时候,这些公卿倒是花鸟风月得很。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他恶狠狠地想,随手解下腰间酒壶,本来只想喝上一口解渴,仰头时,看见忠通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正现出种种捉摸不定的感情,却还是面无表情。两只幽遂无光的黑眼睛显得优美又悲哀,如同一个栩栩如生的幽灵。
连刀都举不起的关白大人,却要把眼神当作寒光闪闪的利刃,一刀一刀砍向我么?
源义朝当下改变心思,藉著烈酒装起痴来,一把牵过忠通的袖子,环过肩膀,往自己的怀抱里拉近。倘若在这里一刀劈了这人,后果会怎么样?
他俯下头,含一口酒在舌根,嘴对嘴地灌进忠通的口中。
“关白大人,我是提前来向你打个招呼。让你有个印象,战后的行赏才不会忘掉了义朝。”
源义朝这般低语着,又低头喂了忠通好几口酒。他觉得出,握着的那双手,一瞬间停止了挣扎。他也停下来,愉悦地欣赏关白逐渐染红的双颊,盯着温酒将最后一滴器物似的沉静,从那张惊愕憔悴的脸上挤走。他假装要收回揽在对方腰间的手,想看看关白更失态的模样,没想到反而被紧紧抓住袖子,两个人一齐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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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通埋在义朝厚实的胸口,根本没被摔伤,却痛苦又困惑地呼吸,仿佛从身体内部被酒引燃的火照亮了,揉皱的直衣露出肩上肌肤,同脸颊一并染成春樱的薄红,发髻如烟散乱,一呼一吸间,尽是香浓馥郁的芬芳,翩翩然同义朝身上金属的咸味,战火的熏气,混合在一起了。源义朝心旷神怡地闻着香味,恍惚间梦回镰仓,厮杀过后,自己正搂着一位美姬艳妾,几欲沉沉睡去,可忠通冰凉的笑声像水草一样缠上来,不肯令他安宁。
“呵呵,呵呵……义朝,你的父兄都站到新院那一边了吧?面临同族骨肉对战相残,反倒激动不已,胜券在握。这般大逆不道的程度,也是和汉之间少有了。”
关白大人仿佛开春的蛇,懒洋洋地爬起来。酒力发作,沉沉如锚,还在极力维持平日的端庄矜持,那张尖尖瘦瘦的脸绷得过于紧了,以至剃取眉毛的额头上暴露青筋。故意造作,却不显得滑稽可笑,满脸男女兼具的凄美哀怨,如同被来自灵界的幽鬼凭依了。
“……关白大人把义朝说得太恶毒了。”
源义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凝视眼前垂落的头发。他抬起一只手,把其中的白发慢慢挑出来。银丝轻软的末端仍然滞留月光惨白的空气,闪烁透明微光,冰冷地抚触指尖,或是因着二人之间的吐息热气而颤抖,如同水波纹轻轻摇曳的反光
“主上的诏命至高无上,为解主上之忧,我才违背父亲,抛弃兄弟,独自投身于朝廷一方。此战天运为何,尚不得知。即使将来兵败生死,能先提前得到恩赏,也算是义朝永世不忘的回忆吧。”
听见源义朝直言不讳的贪婪,藤原忠通竟然笑了起来。眼皮吊梢的一双眼低垂,夜空中洇开一团莹润,斜睨源义朝赤红的脸。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念在下野守对主上的赤诚忠心,将一些事告知也无妨。信西入道原本的打算,如若这次顺利讨伐朝敌,要将你升任作左马头。想必是因为这一官职最初由多田满仲法师担任,觉得你也会心生憧憬吧。并不出乎意料呢,没能喂饱你——”
忠通扯着袖子,蹭了蹭义朝下巴上的青茬,话锋一转:“但下野守千万别把我当成愚弟赖长那样的人了。男色之事,我是一点兴味也没有。源氏栋梁若有这般花不完的身体力气,还是留到战场上去施展吧。”
“还以为摄关家的人都有这种雅兴。虽然义朝之前在东国待了十六年,但也从行大番役归来的坂东武者那里听说了一些都城趣事呢……先不说那些。今日,义朝只是初次同关白大人私下会面,大人就一直在用身体玩弄我,不是么?”
关白顿时笑意全消,微凉的手指划过脸颊,伸进源义朝的衣襟,打算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源义朝不愿常盘送的生绢直垂被这人不知轻重地扯坏,干脆自己主动起身坐好。藤原忠通误以为自己一下子爆发出这么大力气,无措垂下手,茫然地同他对视,眼中慢慢透出微弱的光。
“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源义朝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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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战乱,面临骨肉相残的,不止义朝一人。”
“然而,比起年事已高的老父,曾是养子的幼弟,关白大人竟然更挂念的是曾经相思相爱,以至于忘年结合、不义密通的上皇吧。真是华丽昭彰的风流韵事呢。在你们公卿贵族的眼里或许稀松平常。可义朝实在不愿被这样的人指责成大逆不道之人。”
东国武士出于抱怨的诽谤,源义朝无意间听闻,不以为然,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更没想到自己竟然一本正经地把它在主役的面前又重复了一遍。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堆。
比起对方的反应,更对自己惊讶。
真是一大奇观啊!
身体里的武士之血,时常因着山雨欲来的战争亢奋,在东国,讨伐地方乱贼之事常有,却都不如这回兴奋。提前温好,打算明天断断续续喝上一天的酒,一不留神也喝掉大半……
眼前忽闪过白影。并不是源氏凯旋的旗帜。不断蠕动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源义朝用力地眨了眨眼,努力辨别眼前的一切是否出于醉酒的幻觉。
毕竟,从哪里悄无声息爬进这么一条大蛇呢?
银光闪闪的脑袋探过来,吐着梅色的信子,从中飘出腥冷的气息,几乎要触到源义朝的眼睛,化成水滴下来。
确实是蛇的气味。源义朝几乎在一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太刀。那条水桶粗的白蛇,像一道惨白的闪电那样窜了上来。比刀光更快。绿油油的蛇眼,瞪得一望无际。
真是喝酒误事呀。
一旦被蛇缠上,挣扎的话会被缠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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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朝身上冷汗直冒,心意外很平静。
武士大显身手的战役近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锐利的蛇牙在眼前摇晃三下,忽然化作沉重的泪水,擦过下巴,落在脖颈。
义朝愣了一下,伸手抹去,转眼看见关白正伏在自己跟前,双肩剧烈起伏如波浪,纤细的骨骼似乎随时都要散架,一些明亮的鳞片状的东西在脸颊上闪烁。
那只大白蛇藏在他的身体里。或许喝了酒,不小心胀破那层薄薄的表皮,显出原形了。
源义朝恍然大悟。
忠通又有气无力地哭了一阵,脸上的蛇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