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来到拉古那的港口时，太阳才略微地越过头顶。贡多拉轻巧地切开水面，春天的海面上水波平缓，波光粼粼。教堂里隐隐约约的祷告声在我踏上岸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远远可以看见戴着白帽的教士正熙熙攘攘地从教堂的大门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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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找菲比主座。”我对面前年轻的女教士说，她正收拾着一摞晨祷用过的讲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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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她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菲比主座在晨祷后就休息了，您想见她的话，可以下午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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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座休息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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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些，眉间微微一蹙，“大人最近经常不吃午饭就休息了，午觉总是要睡三个小时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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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再次看向我，“您要找她的话最好下午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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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还有，菲比主座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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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座今年八十五了。”她说。午间的太阳把教堂玻璃多彩的光影投射到我们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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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已经八十五岁了。”她有些叹息似地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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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住在教堂后花园左侧的一个小屋里，屋外有一个种着紫藤和夹竹桃的小庭院，在庭院中央有一个单独划分出来的空地。据教士们说，主座大人常在那块空地上和一些声骸们玩乐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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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简陋，但井然有序。屋角的床上放着干净的，折叠整齐的被褥。栗色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只白色的花瓶，瓶内有一节折下来的粉色天竺葵。一旁的落地衣架上挂着浅色的便服。窗户总是明亮的，窗边的圆桌上总是摆放着整整齐齐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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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屋后菲比给我倒了一杯黄色的苦茶。阳光越过窗外如瀑的紫藤花枝照耀在桌上的茶水上，茶水表面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紫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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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你老了。”我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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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着她有些枯槁的黄白色短发看去，沿着她眼角的皱纹到她有些凹陷的双眼，顺着她已经不再丰满的面颊一直到她微微弯曲的脊背。她的模样比我上次见到她时又添了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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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上次来时也是这么说的。”她往自己的杯中倒了一杯茶，“而大人您，一点变化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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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不要叫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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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是这个世界的英雄，这么多灾难（她微微叹了口气），很多人因为你得了救。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神灵可以保佑你的话，那么我会无时无刻不向祂祈祷，愿祂时刻庇佑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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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忧虑，但那双眼睛又是那样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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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她说，“我今年七十五了。时间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你就像一个屋子的主人，看着我们这些客人来了又走。对你来说我们拥有的寿命只不过是喝一杯茶的时间（她轻轻抿了抿手中的热茶），或许比这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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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她喃喃道，“就像是从一间屋子里搬出一件又一件家具。刚开始的时候这间屋子是富丽堂皇的，整齐的家具，干净的床单。后来人老了，这屋子里的东西就开始一件件损坏，一件件地被搬出去。刚开始你注意不到什么，被丢掉的不过是一些抽屉上的摆件，躺椅上一张暗红色的绒毛坐垫，或是墙上的一面方形挂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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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后来，你常坐的沙发也被挪走，你吃饭的桌子有一天忽然不见了踪影，当你回到卧室时，却已经没有了一张安睡的床。你一个人孤守在这屋子里，看着你熟悉的一切被一种无形的力剥夺，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和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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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安慰自己：这世上起码还有一间屋子是你的容身之所……老去大概就是——勉强地拥有一个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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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后她笑着看向我，好像什么也没说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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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我觉得你没有那样大的改变，我觉得，你还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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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用心记住了我，而不是用眼睛，我很高兴。”她顿了顿，“我还记得我们参加狂欢节的时候，还有一起去海上捕鱼的日子。过去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所带来的美好的感受已经永远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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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侧着头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阳光在她的脸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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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之后还要去莫塔里家族那边，珂莱塔小姐不在。这位家族年逾七旬的‘祖母’在半个月前出海向北，和以往一样，誓要开辟一条新的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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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珂莱塔成为话事人，拉古那的局势逐步变得稳定后后，她便率领部分家族成员出海，贯彻家族最初的开拓精神，和当时她的“祖父”一般前往未知的海域。在半个世纪多的时间里，莫塔里家族向外开辟了数十条航路，链接了大大小小的上百个岛屿与陆地，还发现了许多前人未曾踏足过的地点，为拉古那带回了无数珍贵的资料、技术，以及独特的声骸。莫塔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家族名称，而是一种势不可挡的冒险与探索精神的象征。他们在索拉里斯上大名鼎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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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这世上总有些巧合恰好促成了遗憾，或者说巧合就是遗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我还是会去给弗朗西斯扫扫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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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放下。”菲比突然站起来向窗外喝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只巨布偶在空地上正用力撕扯着一本厚重的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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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菲比，我该走了。”见状我起身说道，“你也有你的‘麻烦’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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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她微微点头，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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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漂泊者。”她叫住了我，“如果下次来的时候见不到我，那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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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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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感觉，没有那个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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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前的老人笑了，是那种天真的，温和的笑。是那种不那么明朗，却让人安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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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了她，向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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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十年前和菲比的对话，我没有坚持要去见她。我忽地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错过有时并非是某种遗憾，那些未能实现的夙愿才是。与其尽量避免一次次错过，倒不如乘着尚有余力的时候实现那些还有机会能够完成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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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微微西斜，时间应该不过午后两点。我走下阶梯，没有走以往那条通往莫塔里家族的大路，而是转身踅进了一条小巷。小巷中静悄悄的，没有人。两边的石砖墙上爬满着厚厚的藤蔓，中间点缀着一些淡紫色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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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地跑向下一个巷口的连接处，右转，把自己隐藏在一片藤蔓墨绿色的阴影下。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茫然地在巷口转了转头。我悄悄来到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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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我俯下身子，有些好笑地向面前的小女孩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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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堂里我便注意到了她。在我和那位女教士说话的时候，她一直躲在一根柱子背后偷偷望向我们。在我离开教堂后，她也蹑手蹑脚地跟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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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得一颤，转身看到我后重心不稳地跌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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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量起了她：女孩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年纪，棕色的短发上戴着一顶灰色的贝雷帽，卡其色外套里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带有格子花纹的及膝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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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是微微向上撅起的，下巴靠右的地方有一道两公分左右的疤痕。在小巧的鼻子上，是一双透露出坚韧的蓝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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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你。奶奶的书桌上有一幅你的画。”女孩无视了我向她伸出的手，自己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她的声音清脆，并不胆怯，语气上带着一丝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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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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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丝佩兰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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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佩兰扎·莫塔里。”她骄傲地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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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街角的一处长椅上坐下，丝佩的手中拿着我在小吃摊给她买的一份鳕鱼泥。在我说出家族代号并给她看了那颗猫眼石后，她看起来已经十分信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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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的那一天，你也在？”我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问题，就像对平静的湖面掷出一粒石子，却害怕它掀起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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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前对那一天还一无所知，或者说，我宁愿对那一天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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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佩晃着的双腿顿了顿，随即自然地垂了下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脸恰好被一丛月桂树叶的阴影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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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回来后就一直在书房，”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趴在桌上，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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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着头，啜泣着。成串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两侧滚落，洒在了手中的鳕鱼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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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的面前蹲下，用袖口帮她擦去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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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轻声对她说，“我们不说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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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身下压着的，是你的……画像。”丝佩抬起头来，用红红的眼睛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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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头别过去，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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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个矮小的回廊，我们来到了拉古那广场边的露天水吧。据丝佩说，珂莱塔去世的那个上午曾带她一起来过这里，并点了一杯酒。后来珂莱塔让丝佩独自回家，自己则去了某个地方，直到中午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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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奶奶教过我，”丝佩又恢复了原来活泼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这里的酒都代表着一种‘秘语’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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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她点了点头，当酒保来到我们面前时，我又看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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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杯红红的……”丝佩努力回忆着，“奶奶让我尝了一口，味道很苦很苦，但……好像又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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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保的眼中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神色，随后送上一杯红色的鸡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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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杯子喝下一口。丝佩在一旁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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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如丝佩所说，味道很苦很苦，苦极了，一口咽下去舌头发涩，头皮都微微发麻。但随后一股甜味姗姗来迟，从舌根蔓延到舌尖，慢慢替代了原本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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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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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丝佩拿过杯子抿了一小口，随即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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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加了最后才会尝到甜味的枫糖浆。”我拿起酒杯端详着，“嗯……红色……红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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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下这杯酒吧，相信我，它并不苦涩。仿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