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一、幽灵公主
二、鹿眼的阿席达卡
三、独臂
四、血中乳
五、铅与铁
六、向东的旅程
七、不老之山
尾声
序幕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你为我讲述了你的故事,我也将告诉你我的故事。
在故事真正开始以前,曾有人问我,你是否来自西方?
彼时我身处一片无名野地,垂头打量自己的佩刀。红日西沉,晚霞艳得凄恻,映得刀身光芒似火。我无心观赏美景,只顾拭去残留其上的血滴,随后勒马挽缰,回头看向发问的人。
一刻钟前,我路过此地,杀了几个拦路抢劫的盗贼,有人见势不妙,求我饶其一命,而我未曾留下一个。
惨叫消歇,我下马翻动伏地死尸,拿走我需要的东西,刀既未回鞘,顺手就能割断强盗束缚俘虏的绳索,这些俘虏多是他们从别处抓来的妇幼,饱受饥饿惊惧之苦,早已面黄肌瘦。
我分给他们水和干粮,他们原地休息几个时辰后,向我称谢离去,只有这个人在我跳上马背之际主动搭话。我们素不相识,他却一口说出我自何处来。
他原应结实矮胖,现在已被时间榨干了油水,皮肉就像搭在他肩头的行囊一样空瘪,从打扮来看,他大约是个游方僧人,两只凸出的眼珠蒙着白翳,一咧嘴,松软枯干的面皮就波澜迭起,以至于笑容和皱纹难舍难分。
一粒肉痣长在僧人的左眉下方,豆子大小,像一颗将落未落的血滴,这肉痣随他扯开的嘴角涌动,转移观者投注的视线,令人忽略他残缺不全的牙齿。而唯一于皱纹冲刷中幸存下来的,是挂在中央的那个大而发红的鼻子,这是他五官中的一块活肉,让他显得更不可信。
他开口请求:“路途遥远,贫僧是否能与恩人同行?”
我看着他,收刀入鞘,仅以沉默相待。
一刻钟后,我和游方僧人寻了一处可遮风雨的岩窟歇宿,一边整理行李,一面目送最后一丝日光隐没在西山后。一场小型械斗结束,郊外横尸不少,恐怕会引来乌鸦与野狼抢食血肉,其实我想要远离这位僧人,但他双目失明,业已年迈,我想到底不能放着他游荡于外。
我安置马匹,转背踏出岩窟,等我收集柴火返回,天空中已斜挂起一轮新月,同冰中长刀有些相似。我背对洞口,生起火来抵御夜中寒气,也不忘数算筒中箭枝的数量,一路行来,我共有三次使用武器,一次挥刀杀人,两次拉弓狩猎。箭羽在我指间簌簌抖动,为失去的同伴叹息,角弓斜倚洞壁,位于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弓身打磨出美人腰肢的弧度,当我托起它加以保养,会错觉自己抱着的是一把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锅里煮的野菜粥白气蒸腾,我撒了点调味的香草进去,随即盛出一碗,先递给了僧人。
“多谢了。”他毫不客气接过,抽了抽鼻子,很是笃定地说:“贫僧眼睛不灵,但闻得出些名堂。您身上气味特殊,好像带着一千棵树走来,野兽徘徊在树影间。如果不是蒙您搭救,贫僧会以为面前坐着的是能作人语的狼。若不介意,可否告诉贫僧恩人的名字?”
“不过举手之劳。萍水相逢,何须互通姓名?”我瞟了他一眼,答道:“大师真会说笑,我不过一介行旅之人,因循夙愿,四处游历罢了,森林也好,野兽也罢,又与我何干?”
我许久未曾寻人交谈了,和自己的嗓音有些生分,等到真正开口,才惊觉它沙哑得发痛。
“许多年前,贫僧遇见过一位来自东方的旅者,阿伊努族,小伙子眼睛很亮,跟河里刚淘出来的金子似的。他和您很像……不,是您和他很像。如今想来,真让人怀念啊。”他自顾自絮叨着,却也看不出有多怀念,“哎呀,那时贫僧还不瞎,目之所及人间即是地狱,谁知到了现在,也没什么改观。”
我亦有同感,但不急于接话,而是留意游方僧人的一举一动,自顾抚摸袖内母亲赠给我的短刀,这把刀非钢非铁,是以骨制成,薄刃锋利,白得柔和,柄头用云母嵌出一头张口嗥叫的狼。这个僧人身上有种让人警惕的气息,我始终无法在他面前放松下来,或许如他所言,这是一种野兽的直觉。
他似有所感,抬起灰白的盲眼,对我微笑了,说:“恩人何必这样提防贫僧呢?”
“您别怪我。单身在外,不可不防啊。”我索性直言回复。一问一答间,洞窟中那种紧张的气氛反而消散了不少,谈话得以继续。
“您将要去往何方?”
“不久我将渡海而去。”
“不再返回故乡了吗?”
“是的,弃故乡于不顾。”
游方僧人无光的双眸闪烁一下,只得一瞬。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贫僧也没有故乡了。常言道叶落归根,早年贫僧无家可回还觉失落,但人老了,觉得这把骨头撒在何处都行。”他接口道。
“我和您的想法是一样的。”
僧人似乎被我的回答勾起兴趣,问道:“那么恩人,您四处旅行,是想要寻找什么吗?长生之法?至高权力?可供挥霍一生的财富,抑或爱情?”
回想这些年来种种经历,我答道:“长生非我所愿,至高权力亦非我所望。爱情不可强求,财富我曾拥有,但是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所以,我要用这双眼睛看遍人世,体验生命本身的滋味,我已立誓行遍国土,若我渡海而去,我将继续寻求他人的传说和故事。”
我没必要对他说谎,毕竟我遍体流淌羁旅之人的血,脉搏里刮着漂泊的风,自成年以来,我时常外出远行,携一身尘土归乡,对人诉说世间见闻。只是那时尚有所爱者等候我归来,如今斯人已逝,我便将自身连根拔起,对家乡也再无留恋。
僧人听罢,沉思默想,这时他眉宇间的狡猾之色有所消隐,竟显出几分庄重。岩洞中安静下来,唯有木柴哔剥作响。
许久后他说:“您的志向真是不可估量。”
我觉得和僧人再没什么可谈的了,点点头,随手投出一把枯枝,火光向上猛窜,照亮他枯木逢冬的脸,思绪积攒于皱纹间。僧人似乎陷入自己的回忆中,逐渐扼住话头,端起碗喝一口热粥,满足地呼气。
我将短刀放回原处,也盛了一碗粥喝起来,暖意由肠胃辐射至四肢,困倦随之而来,侵占我的思绪。
夜色已深,我倚靠洞壁和衣假寐,火焰的橘黄残影犹自在眼睑内侧舞动,听见游方僧人低声唱念地藏经,嗓音沙哑,对佛祖殊无敬畏,不禁纳罕他究竟为何出家为僧,观其言谈举止,可见他并非断了尘心贪念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念经的声音逐渐远去,夜色化作幔帐笼罩下来,将我裹挟到过往的梦境中去。
次日清晨,我与盲眼僧侣举手作别。我目送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行囊死在肩头,脚下蹬着的一双破木屐格外滑稽触目,随即扭头,双腿一夹马腹,冲进日光中。不知为何,我心中明白,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而那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也到了不知埋骨何处的年纪。
人老之后,切近的事物落得一个睫在眼前常不见,至为遥远的那些反而历历在目,但这不完全是苍老的馈赠,我本来就不曾忘过。
毕竟,那是构成我生命起源的一切。
旅者啊,若你还想继续听我的故事,请坐下来,喝一口新沏好的茶,让我为你慢慢讲述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片森林。
我的故事应当自她而始。
她是我的母亲。
世人口中,她名为幽灵公主。
一、幽灵公主
在极西之地,人们提及我时,都称我是幽灵公主的女儿,认为我是白狼的子孙。
这并非空穴来风,我的母亲的确是吮吸着狼的乳汁长大的。她居于林间,乘狼出现时常戴一张陶土烧制的面具,两眼冷光慑人,袭击破坏她家园的人类,在我的故事开始讲述以前,她已经作为怪谈的主人公备受憎恶,她的名号于口口相传的过程中沾染浓厚的血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幽灵公主,这绰号伴随我的母亲一生,听来充满畏怖之意,或也含有一丝别样的尊敬,我的母亲全然将其视作自仇敌处夺来的赞许,她就像对待任何一件战利品那样,用它装饰自己的骄傲。
当然,她不止是幽灵公主,她叫做珊。有时我于心中直呼其名,但我口中最常呼唤的还是母亲。由姓名观性情,她的一字一音,都光洁而坚硬。
她就像鹿一样快捷轻盈,偏又生得一双虎狼的眼睛,她有着春夏的容貌,却有着秋冬的性情。她的笑容总由父亲和我带来,然后她以双手接过,用唇颊培育使其绽放,这就是我们最爱的鲜花,日日复生,永不凋零。
珊不常现身于山林之外,她的露面往往伴随着惊呼、火把与狼嗥。但也有人在定睛注视过她后,呼吸中途断裂,胸口一阵钝痛,从此她于他而言便是正午的太阳,他虽不能时刻望她,却还是感受得到她给予他心灵的热力。
世人眼中她受狼蛊惑以致丧失理智,因此狂暴飘忽,不可接近。可我清楚,她的怀抱和任何人一样温暖,她的泪水尝起来也是同人一样的味道。当她听见我的呼唤,转回身来冲我微笑,耳下那对鹿骨盘偶一摇曳,就足以成为月亮,照耀我的每一个梦境。
我们居住在山脚下,举步即入深林,野兽常来拜访。房屋的顶梁柱是几棵榛树,它们笔直光滑,秀美健壮,无人忍心伐倒这样的树,故而我们头顶浓碧遮荫,阔叶拥簇一捧捧多毛的果实。芦苇、茅草铺成屋顶,它向两旁大幅倾斜,雨水一经降落,便顺滑地沿着表面流淌下去。屋顶之下,野葡萄和紫藤绕着架好的椽子爬,垂下宝石似的果实与花,花果合一的幽香充斥鼻腔,偶有蝴蝶飞来,翅膀间成对斑点频频眨动,黑亮如歌。
我幼时不爱早睡,总缠着珊讲故事给我听,每个雨停后的夜晚,当我躺在灯芯草编织的席子上,将熊皮被子拉至颌下,合上眼睛张开耳朵,就能听见榛树的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它的呼吸载满雾气,和珊的低喃一起充实我的梦境。
我的母亲都给我讲了什么样的故事呢?她唇齿丰润,却未曾吐出翠玉一样的句子,她的故事也并不像黄金耀眼柔软,寻常儿童听罢可能会吓得彻夜哭泣。但她的叙述里充满了风、泥土以及湖冰开裂的脆响,与其说是睡前故事,不如说是多年荒野生活所得的经验。
她告诉我鸟儿在枝头低语爱情,这一年它们结为伴侣筑巢孵蛋,下一年也可能各自分飞;她知晓松鼠藏匿食物的旧址,次日我们掘开它遗忘的粮仓,发现里面那些植物的种子早已抽枝发芽。从珊那里,我知道了蜻蜓的翅膀上能折射出多少种颜色,蝉钻出地下时蜕壳有多神奇,蘑菇会头并头地交流信息,采摘它们之前要先拍打那浑圆的伞盖。割开槭树表皮接取汁液的诀窍是尽量手势温柔,不然它会痛楚地尖叫,槭树汁也会失去本味。
她爱护森林大地,但她属于狼的家族,同样要为生存而杀戮,故而她也用白桦树皮卷成鹿哨,吹出鹿群呼唤同伴的鸣声,于饱餐之先,她告诫我尊重自己猎获的动物,不要赶尽杀绝。
我们的四季通常如此度过。
当冬天悄然远遁,托付鸟儿衔来春天的消息,我们便推门出屋。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风拂面不寒,一改刚硬如割的质感,日光和煦,催得积雪退出脚下的小径,幽蓝的河川推动残冰疾速流过,珊牵起我的手,翻越一面面山坡。
春季里所有的植物都活泛生动起来,野花起初仅有嫩草间孤伶的几朵,后来便呼朋引伴,变得丛丛蓬蓬,它们一天比一天勇猛,最终竖起斑斓旗帜占领了整个春天,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神为之夺。
珊用手指点着,逐一告诉我花儿的名字。春龙胆和雪割草铺满了土地,犹如蓝紫色的云霞,动心怵目。山踯躅殷红胜血,生来携带肆意泼洒的气势,好像它刚刚冲破大地的胸膛,遇冷凝成花的形状。水晶花就如它的名字那样,一场雨淋过,纯白的花瓣就会转为透明。琉璃唐草和香雪兰赶来参加春日的盛典,再过不久,山樱也将于枝头绽放。
她把这些沉默美丽的朋友介绍给我,教我如何向它们打招呼,我依言而行,听见野花细微的回应。或许是受她影响,我从不想折下花朵插瓶观赏,注视它们自由生长于旷野就足够让我快乐。
其实我们是去检查树木成长得是否茁壮,估量砍伐的面积的,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因争斗而流血也并不鲜见,不过有珊带领我前行,深入丛林没有任何危险可言,更何况她的兄弟们也会跟来,他们是两头白狼,身形巨大,能作人言。于是这项工作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就变成了一场春游。生机重回大地,无处不可爱有趣。
珊当先进入森林,她的一位兄弟跟随在侧,另一位兄弟落在后头,不时回首注意我的动向。我们时走时停,沿途经过不知多少棵树木,空气湿润得能长出水苔,松鼠窜过枝桠,丢下几枚橡果,叶片在风中相互摩擦,婆娑之声响成一片,犹如迎接我们的到来。走着走着,我忽觉肩膀一凉,原来是一颗露珠陡然失足滑下,打湿了布料。
我跟不上队伍时,便伸手扯住狼尾,跌跌撞撞迈步,珊停下抱起我来,放在她兄弟的背上,由他负载我缓步行进。时间和露珠一起,点点滴滴地向下落,我蜷缩于丰厚毛发间,在摇晃中慢慢困倦起来,好似回到摇篮中。不知不觉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我们一直停驻原地,只有树木在我们身边往来不绝。
当我沉入梦乡的时候,珊自顾单膝抵地,两手捧住一株幼树,将右耳贴在树皮上倾听,双唇开启一线,仿佛正对树木呢喃低语。醒来的我又一次将视线投向珊,她不言不动时,白肤上的刺青也成了凝固的鲜血。胸前玉刀时而闪烁,时而沉寂,她的心口处潮起潮落,总留有一汪泛光的湖。
终于将整座森林大致望过一遍,可以停下歇息了。我总是率先喊累的那一个,经常不等珊发话,就溜到树根处坐下休息,低头一瞧,发觉那里涌出一眼细小的流泉,就把手伸进去,和水流玩起小船漂流的游戏。风载着水汽吹拂耳际,带来蜜蜂嗡鸣,余光中青芒一闪,甲虫振翅飞去。
等我歇够了,无意间仰首望去,所见蓝天被无数叶片镂空,透出裂帛般的美丽,双眼和鼻腔被天空的湛蓝冲洗,又被树木的深绿浸染,望得太久,思绪就会变得恍惚,头脑充满浓雾,一颗心行将飘出身体。
我倚靠树干,模仿珊的样子合上眼睛感受,但我只能感到阳光慷慨赠与树皮的温暖,却没能听见树的心声。
很快我的父亲就会来到这里,他分明没有野兽敏锐的嗅觉,却总是能锁定母亲的方位。他身跨赤鹿,背负弓箭前来,并未贸然靠近,而是在相隔一臂的距离安静等待。看见我在一旁,他朝我笑着张开臂膀,我就扑进他的怀里,扒住他的衣袖闻气味,想知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许久她起身望他,满目欢欣,他便知道这一片树木长势良好,于是走近她,伸手摩挲她披散的鬓发,顺势抚到面颊。母亲的头发尚未延至腰臀,此刻甚至不及肩颈,但却繁盛可喜,恍若雨云俯临父亲的手背,她的嘴唇在他掌间动着,作出微笑,下巴依恋地蹭过掌缘。
这时候她方才开口:“阿席达卡,你来了。”
他点头说道:“是,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们注视彼此,眼光溢满纯粹天然的温柔。
入夏后天气日渐溽热,丰沛的雨水接踵而至,树木伸展枝桠、舒展掌叶吸取养分,家门近处有一条小河,当中游鱼历历可数。时值雨季,水势陡涨,珊捧水洗脸时,常和游鱼低声交谈,询问上游的泉源是否清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眉宇间严峻之色陡然消退许多。
水珠自两颊滑落至下巴,晶光闪烁,她抹了把脸,开阖双唇,吐出我听不懂的语言,听来仿佛雨滴纷纷落在水面。用了一圈涟漪散开的时间,游鱼各自散去,而她点头,起身,继而向我宣布,今日要上山去。
为避暑气,我们就到高处的岩洞中去待几日,那是珊和她的兄弟曾经的住所。年幼之时,他们常在母亲的看护下打闹不休,于游戏间学习狩猎技巧。她的亲人皆是狼族,纵使体貌种族皆异,他们之间的亲情依然浓厚真实。
母亲抱我在她怀中,骑上狼背跃至山崖。在那里我第一次吃到肉脯,那滋味饱经烈日炙烤,甜美异常,每回我都用手抓着肉脯往嘴里塞,吃得肚腹滚圆,珊不得不陪我外出消食,于是我们在夜晚走出洞窟,仰首繁星触手可及,能轻易辨认星宿的变动,俯瞰可见林莽苍郁,于静谧中深蕴活力。
秋季到来,山中虽然常青不败,风中仍有习习凉意,白狼一族余者不多,必须加紧储存食物,父亲带了许多粮食回来,还抽出麻线编织渔网捕鱼。这个时节珊也愈发忙碌,常与她的兄弟之一出去捕猎,留下另外一个兄弟保护我的安全。
其实我分辨不出她的两位兄弟区别何在,他们一母同胞,鼻吻狭长,一身白毛如雪如银,虽说牙尖爪利,对待我却如同口含禽蛋般小心翼翼。
我不愿枯坐一处徒自等待,多次请求她的兄弟带我去看母亲捕猎,几番缠磨之下,他答应了,但要等我长大一些,至少能坐稳他的脊背后再去。
终于有一日,我实现了愿望。当我们赶到现场时,狩猎已经结束了。珊的兄弟之一兀自舔舐上颚沾染的鲜血,珊站在那儿,弯着腰兀自喘息,狼牙长矛深插土中。听见声音,她直起上身睨了我们一眼,表情并无半分惊讶。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既然来了,那你就好好看着吧,我们维生所需的肉食是这样来的。”她说,嗓音犹带沙哑的余味。
倒在珊刀下的是一头雄鹿,它刚刚长出茸角,一身光滑的栗色皮毛,腹部有巨大的撕裂伤,喉管已经被珊割开,鲜血不再喷涌,而是小股地流到草地上,在珊的脚边蓄成一片血泊。雄鹿尚在抽搐,间或冒出几声哀鸣,双眸乌黑浓丽。
我并不害怕,可当我对上它因垂死而温驯堪怜的眼睛时,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珊拔出匕首蹲下来,手抚上雄鹿的前额,盯着它的眼睛说了句什么,话音刚落,鹿的躁动就平息下来。
她垂首阖目片刻,随即睁眼,一刀捅进鹿的心脏,我看得出,她是为了减轻它的痛苦,那一刀又准又快,血溅上她紧抿的唇,雄鹿只来得及蹬踏了一下四蹄,痉挛伸长的脖颈就软垂于地,彻底失去了力气。
珊那位参与狩猎的兄弟叼走了整头鹿,打算回到安全的地方再享用。珊抱着我,跳到她另一位兄弟的背上,她沉默着,呼吸依然又热又急,我的耳朵里响着鼓点一样的心跳声。
夜里阿席达卡回到家中,帮珊鞣制新剥下来的鹿皮,鹿肉洗剥干净,被悬挂起来风干储存。得知她受伤,他虽然安慰我不要害怕,母亲这样子他见得多了,但他还是一面帮她上药,一面心疼得眉峰皱蹙。
珊背对我而坐,左肋处青肿高隆,尤其触目惊心。她受过的伤太多,与其说疤痕在她躯干间不断迭垒,不如说无数疤痕组成了她。纵使阿席达卡把动作放得像蜂采花蜜那么轻,还是激得她身体一缩,但那声痛呼只管咬在舌尖,一丝也不泄露。
“珊,你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了。”
“狩猎不都是这样?疼归疼,骨头没断就行。”珊说,显然满不在乎。
“我知道,但你疼我也疼啊。”阿席达卡低声回复,“白狼的公主,请为我的心考虑一下吧。”
他用了初见她时的称谓,庄重中带有亲昵的意味。珊侧过身子,朝阿席达卡的脸庞凝眸而视。直到他率先移开视线,恳求她:“下次去狩猎时,带上我好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她笑着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珊身上大半伤痕都是与人或兽争斗时所留,她守护这片尚且稚嫩的森林,就像养育我一样尽心尽力,她感官敏锐,倘若有人乍入林间,必会被她暗中注视,但她并不轻易发动攻击,她的行动取决于目标的意图。如果对方只是迷失方向,她便设法指引他们走出此地,但若对方肆意杀生,无休止地滥砍乱伐,她会将其视作仇敌,抽出长矛加以驱逐,勇敢地同其搏斗,必要时洒血于地也在所不惜。
我好奇于母亲对保护森林的执着,而她告诉我,这里是动植物共同的家园,风和水培育出一片森林要花上百年的时间,但若想毁灭它,一把斧子,一团火苗就足以做到,甚至用不上一天。正因为得来不易,她才格外珍惜。
那年冬天,珊领我踏入林间,携带铲子和树苗,朝山兽神栖息过的水池边去。她说,要为我种一棵树。若是我亲手栽植的树木,便能与我在心中对话,做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
这很容易,此地即便迎来冬季,依旧温暖湿润,生机盎然。珊对此另有解释,她认为山兽神即便倒下,它的余泽仍然惠及此地,至今未绝。于是无论何时,无论种植什么植物,它们都长得异常茁壮。动物也是这样,森林毁灭又重生的那一年,它们照常求偶交配之后,产下的幼崽数目格外多,体质颇为健康。
在向目的地进发的途中,珊用孩童能够理解的方式,解答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我们吃动物的肉,是因为我们高于他们吗?”
“不。我们虽有能力杀死部分动物,吃它们的肉充饥,但这只是食性使然,并不代表我们高于它们。”
“那会有动物吃掉我们吗?”
“这片森林里应当没有吧。我们的肉也不好吃。”她笑道,“即使没有,我们仍然身处自然的循环之中。比方说,我们现在吃鹿,等到我们死后,尸体会逐渐腐烂,融入土地,来年的青草有了这些养分,会长得很茂盛,而鹿会采食它们。”
听到珊说青草会以我们的尸体为养分生长,我不由得踮起脚尖,生怕草尖化作牙齿咬进我的肉里。抬眼满目苍绿,我踯躅不前,咕哝着:“森林会吃掉我们吗?”
彼时我并不像现在一样视森林为归乡,整座山都为绿荫所有,而我总是站在山脚下仰望,还不曾真正进入它的怀抱,故而格外害怕它的蓊郁幽深,生怕它会张开巨口吞我下肚。
“不会的。”珊说。她解开外衣,弯腰披在我肩上,狼牙项链挂在我的胸前,沉甸甸的。这件兽皮制成的衣裳犹有她的体温,虽不合我的身量,却令我安定。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我从她的余温中获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