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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和妈妈带着我，去亲戚家吃饭，是阴天，记不清到底是几月，总之是柳树开花的季节。从小就不喜欢去亲戚家，因为那里的房子又窄又小，里厢太阳也照不到，妈妈说，明明姐姐也会去，我才同意一起去。明明姐姐是表姐，和我一般大，亲戚家的女孩，总是剪一头短发，露出耳朵，穿着花布的连衣纱裙。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金山的沙滩玩，欣欣姐姐也在，比我们都大，念五年级了，戴着蓝色框的眼镜，长得很高，很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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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刚开始我就在计划着和明明还有欣欣见了面后要玩些什么，我拿了笔记本，用黑色的钢笔认认真真地写下「暑假计划」四个字，开始想象我和两个姐姐在沙滩上玩的样子。我有一个塑胶鱼玩具，一碰到水就会摆尾巴，放在水里便自己向前游，我想一定要把它带着，给明明姐姐看，我还有一把水枪，很久没用了，一直放在洋台上的柜子顶，那个也要带，游泳眼镜和泳装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带好玩的就够了。我写好暑假计划，那时候学校里刚刚开始允许我们用钢笔写字，写的时候我总是把满手弄得全是墨水，簿子也乌漆麻黑，老师说看上去就像狗啃过一样。我家确实有狗，但它不会咬书或者本子，只咬过一次，咬掉的还是一本草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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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家里是里弄房子，从大马路边上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子转进去，经过公共厕所和木头做的电线杆，经过油腻的黑电线团和花露水的味道，门口停了一辆板车的就是。妈妈说我刚出生也是住在这里，一直到上幼稚园，才搬出去，我可对这里几乎没有记忆，仅有的一些记忆的片段也是关于黑乌乌的楼道和高耸到难以上下的台阶。开门进去是厨房，厨房贴着天蓝色的瓷砖，瓷砖上满是油污和灰尘，勉强看得出是天蓝的，原本就不亮堂，加之是阴霾天，眼睛要花好久才适应了里面的暗，里面油火气和花露水的味道和上次来没有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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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来了，快快快到里面来」很久不见的话梅阿婆迎了出来，脸上是带着皱纹的笑，外婆也笑了，把两坛崇明老白酒和青团糕递给了她，「喔唷，这么客气做啥，自家人呀，阿宏长了这么大啦」随后她又看向了我，「快要比阿姐你高咯」，话梅阿婆对我的外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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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宏，叫人呀」妈妈提醒我。「话梅阿婆好」我说。我小时候有次和亲戚们旅行，坐长途车去杭州，路上我晕车，这个阿婆就给我话梅叫我吃，那以后我就开始叫她话梅阿婆，正巧她名字里也带一个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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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布局就是一根长长的过道，边上通向小卧室和卫生间，过道尽头是另一个卧室，有窗，还有沙发，很大很亮，那里有大桌子，大桌子上经常有人打麻将。过道里的灯大概是坏了，很窄，两边还堆满了东西，都是鞋盒，旧报纸，杂志之类的杂物，只能让一个人勉强走动。「明明姐姐来了么」我问。妈妈听了，对话梅阿婆说，他呀就想着和他的明明姐姐去玩嘞。「她们老早到了，已经都拜拜完了」话梅阿婆刚说完，我就跑进房间里，小卧室，明明姐姐和国清阿舅在那里，欣欣大姐姐也在，看去比去年夏天更成熟了，头发也不是那种小孩的发型，大概是精心打扮过，编了辫子。国清阿舅快三十了，还是一只和我们这些小孩玩，我们也喜欢和他玩，这间小卧室其实是他的房间，也和外面过道一样，堆满了杂物，那衣服多得简直是要从衣柜里涌出来，床头柜的玻璃下压着很多照片，里面就有我和两个姐姐的合照，是去年夏天在金山沙滩上拍的，照片里的我们穿着泳衣在造沙城堡，虽然是我们三个，沙堡主要是我和明明姐姐造的，欣欣姐姐那时候一直在海边，捡那些贝壳和彩色的石头，还用脚踩坏了我的塑胶鱼。我更喜欢明明姐姐，不是很喜欢欣欣姐姐，大概是直觉就觉得明明姐姐更加可爱更加漂亮，而小孩总是会被长得漂亮的人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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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清阿舅坐在电脑桌前，那电脑在放送电台节目，是那种流行过好一段时间的非主流时尚。明明姐姐脱了鞋子和袜子，光脚躺在硬板床上，欣欣姐姐在一旁挠明明的脚心，弄得明明姐姐又是笑又是叫，阿舅先看到了我，给两个女孩指了指，说，哎，看谁来了，阿宏弟弟来了噢。她们抬头看到了我，一下都安静下来，阿舅说，明明就想着和你玩，等你等了好久了，是不是啊，听了这话的明明低下了头，很不好意思似的。她结了一条很长的橡皮筋，说是等一下一道去外头玩。我说我跳不来，她说没事的，我教你，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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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来叫我们小朋友，我们排了队等在狭窄的过道上，两边是堆到天花板那么高的杂物，就像山一样，看着有种寻宝的乐趣。主卧里立了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摆满菜，荤菜素菜应有尽有，一整只的白切鸡，多刺的鲥鱼，糕点贡糖白云片，青团墨绿色，堆起一座山，小杯子青花瓷的，里头倒上了黄酒，酒杯旁还有香烟，通常是大前门，或者是飞马牌。我问妈妈，妈妈，这些饭菜是谁吃的呀。妈妈说，这些都是给神仙准备的。我又问妈妈，是什么神仙。妈妈说，神仙就是老祖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家人。我挠了挠头，不是很懂，大概对小朋友来说，很古很古的过去和很远很远的未来都没甚深意。那他们怎还不来，我问妈妈，睁大了眼睛，想看着那些很久以前的家人是怎么进到这间屋子里饮酒吃菜的。妈妈说，他们都是从天上下来的，说着便用手指了指天。天上，我说，我来的时候，进门前看了一眼天上，没看到他们啊。妈妈说，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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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叫阿宏进去拜拜了，话梅阿婆说，我进了大房间，这里是整个房子里最亮的地方，今天是阴天，虽然没太阳，主卧还是亮堂，我点香，磕头，磕的时候，妈妈说了，手掌心向下，这是拜祖先，如果到庙里去，那里磕头，手心是向上的，那是拜菩萨。插香的坛子，里面落了香灰，香灰下头看得出来是装满了白米，每次插香，我都害怕落下来的香灰烫到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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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道里的物什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我想，老房子里的东西每天都会多那么一点点，那么是不是以后，整间房间都会被充满呢，就像吹爆一只气球一样，虽然把房子比作气球有些不伦不类，不过房子也是会像洋泡泡一样爆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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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伯伯们也进了门，他们刚刚在外头抽香烟，现在全来了，好像落了毛毛雨，外公说，带着一股香烟味道。哎呀，哪能又在吃香烟，外婆抱怨道。外公笑了笑，对着我说，终于来啦。外婆说，老早就来了，一直在外面吃香烟，真是的。二伯看了我，拍了拍我的肩胛，阿宏这么高啦，喔唷，相貌堂堂嘛，蛮好，阿宏是这一辈唯一一个男小孩，一支独苗诶。我听了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堆在门口头的旧报纸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冬天老早过了，风还是蛮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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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叫人，妈妈说。二伯好，舅舅好，我说。他们也进了大房间拜拜，然后接着聊他们的话题，这一排地，年底要拆，二舅说。不可能的，外公说，要拆要拆说了十几年了，还是不拆，一开始，说是在这里临时住一住，马上拆，现在哝，冒三十年了，这叫人哪能办呢。这趟么，总归是真的了，大伯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