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舒缓的曲子在流动，从砂金赠予的激光唱片机（全宇宙绝无仅有的款式）中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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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毫无自觉，拉帝奥拉开办公室的门就闻到一股及其浓烈且呛苦的美式味道，和他柜子左上角那罐味道如出一辙。从空气中就能感受到热气腾腾，似乎是刚刚冲开，而且数量还不少。拉帝奥叹气，他差不多习惯了，自从把自己办公室的坐标发送给某人，要么就是成堆的花束，要么就是浓烈的香水，气味变化多端，反正从来有可能在自己再次回来时刷新，像旋转不止的万花筒。该说不说，这股味道还真让他有点怀念的感觉，他把门弄得大敞开，正正望过去，果不其然——某位总监把自个儿缩在他的椅子上，捧着他的纯白色马克杯在小口小口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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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没有什么偏好的口味，或者说，从不表现出来，总监的身份需要他游转在各大名利场，伸出手面带微笑地去问候每个人，在这其中，别说饮食习惯，穿衣风格甚至是宗教信仰都得做适当的语言调整，来契合对面的口味。对着生牛肉鼓掌夸赞特色之事十有八九，偶尔还得营造出知音地惊呼自己也喜欢不同种类烹饪的昆虫，就算是平时，他本人也会在每次约会时都说——“都是你喜欢的，怎么样？约会打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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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帝奥对此一般都是实际反馈为吃完。但是这次他看见砂金下压弧度非常明显的嘴角，似乎是在忍耐美式对舌头与精神的双重的凌辱。他不喜欢苦的东西，怪不得连之前的黑巧也是一点点磨完，因为拉帝奥选择百分百来醒神，砂金作为调侃的那一块也是如此纯粹。走神到很久之前的手指碰到嘴唇的触感让拉帝奥挺了挺脊背，他目光上移，注意到砂金戴了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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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这是室内，砂金对于各大场合应该适用的衣服把控得十分巧妙，在搭配上可谓炉火纯青，从来不搞喧宾夺主那一套，又总能让人在那些场合锁定他，并且几乎定理一样地交付一部分真心出去。这意味着，他不会平白无故给他这套衣服搭配上墨镜在室内，目的也绝无吸引拉帝奥眼球的可能。而且……砂金一直喜欢靠着眼神的诚恳来俘获一些初见之人的信任，他自己曾阐释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点至理名言，背后潜藏逻辑为只要是人多少都沾点自大，希望世界以自己的认知为中心，因此他们就想打开窗户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乐意给他们营造一种被看到屋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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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是为什么？拉帝奥走过去，砂金还在和杯子里的美式做斗争，再近一点，拉帝奥才发现砂金完全是机械地维持着喝水的动作，因此他一口的分量才很少，他甚至是抬起杯子的下端拿水面碰一下嘴唇就放下，而后又砸着嘴举起来。拉帝奥皱着眉头把他的墨镜中间捏起拽下，砂金回过神放下杯子顺从人的动作，算作极其配合地展现了自己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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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焦炭一样的边框，拉帝奥不知道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睡觉的，但他知道，失眠的程度超过他想象。由于过度的睁眼劳累，眼周的皮肤和肌肉呈现出松动，泪沟加重，眼眶内的脂肪向外膨胀出眼袋，他伸手去碰，挑到了些许重量，交叠的肌肉就这样给眼下投了阴影，给人最直观的后果。砂金因为别于自己的体温而皱了下眉，却暴露出眼球周遭的血丝，看来不仅仅是没睡，还在忙碌，拉帝奥鼻翼微动喉咙里挤出了一阵嗤哼，他可不信砂金是什么加班主义，业绩要想在砂金的人生里作威作福，等他下辈子投胎的时候碱基序列复制出错记忆突变的可能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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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在被什么有关自己的东西困扰？拉帝奥把人的墨镜折叠起来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过纸笔坐在他对面，等着砂金开口，与此同时拿离了他面前的马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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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会觉得与自己有关，那大概出自于拉帝奥对这个人的私心，尽管他到目前还没有公开佐证这个定理，他心里已经对结果心知肚明，一切只剩两个人最后的坦白，把它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总结下来，能够变成白纸黑字或者所有人都知道的某种关系，无论谁都能阅读和查明，了解他们这两个人相处行为模式的背后种种是何许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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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对远走的美式没有半点惋惜，他的喉咙至今还有种被粘在一起的感觉，吞口唾沫都像皱眉漱口。可惜睡眠不足的确严重到影响他的思维，他对着面对面的拉帝奥甚至生出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对现实的感知雾蒙蒙的，好像盖着层轻轻薄薄的透明的纸，阻挡着他去确定坐着的沙发、抓着的杯子和喝下肚子的咖啡。砂金愣了愣，他不自觉点着桌面的手指被抓住了，拉帝奥伸长了手包住了他的，甚至在给他的掌肉做按摩。灵活的、有些薄茧的手指，划过掌心，从指根揉到手腕，又随着凸起的肌肉群摁到每根指尖。拉帝奥的体温一直不是很高，也许和他本人低到不可思议的情绪起伏有关，但此时此刻，砂金却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汇聚成低落状的水珠，积攒到他的手掌，渗透到看得到颜色的青筋里，又被循环到他的心口，顺着喉咙蔓延到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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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拉帝奥接过一起帮着人放松穴位，一来是砂金看上去的确需要放松，二来，拉帝奥毫不费力地看到他对现实世界的茫然，越来越重地敲击桌面的力度，甚至指甲连着的那块肉已经泛红都没有知觉，还在难耐地皱着眉集中注意力。于是拉帝奥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牵住他，搭配上会使人感受到一点疼痛的力度，从温度、触感，兴许还有点视觉冲击成分在地去给他现实世界的刺激，只是砂金把另只手伸过来后就趴在桌上闭眼这点实在出乎他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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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他不是这么不设防的人。拉帝奥松开了一只手，把他搬运到隔壁的折叠床上。通常拉帝奥只会在连轴转的时候选择在这里歇息，为的是不至于舒服地安眠，而又能放松久坐的身体，在半小时的闹钟响起时能迅速睁眼然后坐起身继续处理工作。这次他去找了点存放的衣服，铺得稍微软和一些再把砂金放在上面，简单给人盖了被子，用还热着的马克杯暖了下手，把人露在外面的手指继续按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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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行，先睡一会儿也不算坏事。拉帝奥拉来和床等高的凳子，包着砂金的手指不断变化位置放松他的穴位，坐在上面交叠双腿，空着的手抓来一本书慢慢地就着阅读的速度陪着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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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其实没那么困虫钻脑，倒不如说，从拉帝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把他抱起来到把他放平之后再旁边读书的全过程，他都还算清醒地，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眼睑，仿佛小时候那样观看皮影戏的扭曲的、跳动的白色，他那时以为这算作某种启示，认为那叫观看到世界的另一面。之后长大才被纠正说，那是因为眼睛没办法关闭，要么选择盖布，要么选择拒接。砂金有点想笑，他在想拉帝奥为什么会看不出来，他略显僵硬的肢体和并未带着任何管理的面部表情，论哪个在公司干过的人都会知道这人根本没陷入睡眠，只是叫闭眼。拉帝奥甚至还在捏他的手，实话实说，砂金知道自己的手掌肯定泛红了，拉帝奥却还未调整力度，还给自己搭配了一本书两不误。效率真高啊，教授，但这叫关心则乱吗？砂金的脑袋靠着枕头，像是被里面的棉花传染了那样，变得稀松透风，他透过那些柔软的，膨胀起来的思绪抓住一点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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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也是一样吗？乃至于恃宠而骄地占据着办公室、座椅还有床铺，也不坐起来笑着调侃拉帝奥的失常，也不睁开眼和人谈论自己来找他的理由，只是极其自然地占据着这块还算私密的地方，享受着兴许不那么舒服但是能够让他愉悦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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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有些困了。砂金无奈地想着，拢了拢自己的指头，把拉帝奥的指尖控制住不再动弹，在人极其安顺地调整了姿势让他发力扣住，传达来不会离开的信息后，他彻底放开了坚持，转个身面朝着此时正在注视他的拉帝奥进入他久违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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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极其平静地再临这片漫无边际的向日葵田，淹没到他腰际的花顶承接着灿烂而不炽热的阳光，脚下的草地柔软细腻，想也不用想是多么可贵的沃土滋养了它们。视野之内甚至还有一条小溪，澄澈且充满活力，带着哗啦啦的响动流淌到视野尽头。和丰盈相关的土地，他仍旧记得第一次他在睡梦中看到它的时候，脑子瞬间跳出茨冈尼亚四个大字，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感到惊异。仿佛才刚刚开始咀嚼，他的回忆在两秒后才调动起来，泛出夹带着血腥味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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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解析潜意识给他的提示，砂金仅仅只是咽了口水没下口腔内的苦味，他的视线就被这些灿烂的色彩夺走了，和真正的宝石一样的金黄，光泽闪烁，充斥着丰盈的字样，在作为他故乡的星球上闪耀着。至此之后他就开始失眠，仅仅是注视着这一块地方，他的心情就无法平静。他伸出去的手触碰到河床，它里面承载的凹凸不平的石头，水流绕过他的掌心，张开之后又被手指切割成几条，他能数清楚其中的气泡，随后，他发现自己发白松软的手指湿漉漉地去抓挠向日葵。揪下一两片花瓣，搓揉开表皮，挤出其中的花肉，带点微不足道的汁水，瞬间干透在皮肤上带着点粘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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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有点真实过头了。砂金在梦里苦笑，他放下手，很符合逻辑地蹲到溪边洗手，在手心触碰到水流的冰凉的那一瞬，他醒了，睁开眼，抓着身边的床单呼吸急促。他整个脊背都开始跟着弥补他肺腑的呼吸滞涩，抓取着衣服和汗水之间混杂的稀薄氧气。砂金翻身下了床，他触碰地面的脚掌感受到同样的却坚硬的冰凉，他知道，他无法让自己在这样的梦里面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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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砂金并没有一个特别精准的结论，但他知道，大概来自于自己“爱上”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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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本质是改变，有的人改变难，因为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脚踩的土地就肥沃，能够让他们扎根其中，和自己的故土、家庭互相哺育，形成绝佳坚固的山坡，去抵御洪水、干旱等等天灾。有的人改变容易，他们像蒲公英那样漂泊，白样那样随时随地缩回自己的根系，卷曲在一起随风而动，绝对不困于任何一个恶劣的环境。……但那实际上都一样，因为没有人能在颠簸的飞船上饮水，在过山车上吃东西，他们需要安静的、柔软的地方来满足生活和情感的需要，无论是精明的商人，还是风尘的妓女，他们看着爱的眼睛所追求的都可能是一样东西，只不过有的人觉得那借由财富来实现，有的人倾向于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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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帝奥呢？砂金在给自己灌酒的时候，沉闷的大脑如是思考，自己在他的身上找什么呢？砂金曾分享给众人的谚语高叫着“睡眠是死亡的预演”，是否也在和自己的现状遥相呼应，沉睡的时刻心怀死状，而他却现在难以安眠。一切竟然是因为他对于拉帝奥某种极度知名的觊觎。他一个完全健康的、关心俗人的天才，除了嘴臭点之外，满脑子都是以身入局的胆量来挽救庸才大厦的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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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挺……自给自足的。砂金放下酒杯，酒液在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