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是某一天突然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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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距離她的葬禮已過去了數月，塞梅爾維斯許久未曾再聽人提起過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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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那三個過去常常纏繞在舌尖的音節業已變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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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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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她無需再念出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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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死去了，而塞梅爾維斯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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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無意回頭看過去的幻影，為了活下去，為了一直活下去，她必須不休不止地踏上戰場，一路死中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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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過去的影子某一天忽然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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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個陰郁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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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吸血鬼來說是再舒適不過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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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踵而來的任務之間難得的片刻空隙，塞梅爾維斯站在屋檐下眺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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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吸血鬼後能仰望天空的白晝少之又少，於是偶爾竟也生出了對天空的一點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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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註視著雨從灰蒙蒙的雲層中落下，註視著萬物的色彩在雨中暈染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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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雨滴沿著屋檐落下、在地面碎裂綻放的那一刻，塞梅爾維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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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霍夫曼一起執行外派任務，途中也是忽然下起了雨。她們被短暫地困在雨中，無可奈何地等待雨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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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提議讓昨夜負責守夜的她小憩片刻。她盯著女人淩亂的劉海中早生的華發思索了片刻後，欣然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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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塞梅爾維斯向來難以小睡，通常只是閉著眼深呼吸，放松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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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時或許是因為悠悠雨聲，或許是因為霍夫曼的筆尖在紙上劃過時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她難得地陷入了短暫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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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醒來，她甚至有一種恍若隔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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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到了霍夫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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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子高挑的女人站在屋檐下遙望遠方，常年身著的棕色大衣不知所蹤，只穿著灰色製服的身影比平時更顯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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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緩緩地坐直身體，原本披在身上的大衣隨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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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抓緊衣角，隨後在衣襟舞動的瞬間嗅到了一股不知源自女人大衣還是源自秋雨的、冰涼又讓人感到安心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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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物細碎的摩擦聲中，女人終於註意到她醒來了，於是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轉過身來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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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仿佛凝結著微光的琥珀般的眼眸靜靜地註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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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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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只是簡單呼喚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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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失神了片刻，然後看著掛在屋檐上顫抖了半天的一顆雨滴終於掉了下來，落在了女人的發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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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她似乎聽見了那顆雨滴墜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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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許只是她心臟循著血管骨骼敲擊她鼓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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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這麽一個尋常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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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只是偶然想起了這麽一個尋常無奇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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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當她將目光從灰珍珠般的隱隱透著光的天空上移到人間時，便看見一個高挑的女人安靜地站在屋檐下仰望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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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又漫長的一瞬，聲音消失了，時間也消失了，只剩下女人，和凝視女人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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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註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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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掛在屋檐邊緣的雨滴終於掉了下來，女人習慣性地伸手理了理碎發，透明的水珠穿過她的身影，在濕漉漉的地面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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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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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塔·霍夫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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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就快要忘記如何發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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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當然知道那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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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她早已擁有和幻覺相處的豐富經驗，甚至在過去的失敗中汲取了教訓，取得了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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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不信任基金會的心理醫生，也無意向任何他者坦言。而沈浸在自己的幻覺自言自語的錯誤她不會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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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不再理會從自己意識中生出的幻影。她不和幻影對話，也不對幻影做出任何反應，視若無睹地接受幻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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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幻影也不說話、不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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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只是時時刻刻地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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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塞梅爾維斯偶爾會看向她，更多的時候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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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久了，塞梅爾維斯逐漸習慣了和幻影一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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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睜開眼睛，霍夫曼就會出現在她的視野裏，有時是在暗藍的晨曦中，有時是在昏黃的余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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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在女人的註視下一件一件仔細地穿上精致的禮裝，也會一件一件地褪下衣物，赤裸地迎接女人的目光。她在鏡中看不見自己的身影，卻能窺見女人註視著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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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人交談的時候，霍夫曼就站在那人的身後。偶爾，偶爾有人提起霍夫曼這個姓氏的時候，她會看向那個在眾人中已不被這個姓氏指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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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出於什麽無聊的感傷，塞梅爾維斯只是想揶揄女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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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僅僅是有時，她也會想和霍夫曼說話，不過都是想取笑霍夫曼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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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嘲諷那個不茍言笑的嚴肅女人，調侃她整日跟在自己身後，整日註視著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個無可救藥的偷窺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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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塞梅爾維斯不至於去捉弄一個從自己的幻覺中生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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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舊保持從容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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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塞梅爾維斯有一天去拜訪了霍夫曼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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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她世界中的那個霍夫曼去看了霍夫曼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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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原先連葬禮都未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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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然不是出於什麽深沈的哀悼，不過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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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娛自樂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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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站在霍夫曼的墓碑前，低頭凝視石碑上銘刻的文字，然後擡頭望向墓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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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幻覺裏生出來的東西站在自己的墓前，一如既往地沈默，沒有看向那塊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而是註視著不懷好意的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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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一瞬間覺得這個場景真是如預料一般滑稽好笑，然而轉眼又只覺著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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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下身，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墓碑上的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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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指尖沾染上了時間沈澱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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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梅爾維斯靜默地盯了被弄臟的指尖幾秒，接著輕輕地吹出一口氣，將那些塵埃吹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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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她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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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閉上眼的那一瞬，霍夫曼在她身後看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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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再次睜開眼的那一瞬，霍夫曼在她前方等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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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始終這麽徘徊在她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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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就連死亡都快要被眾人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