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非常、非常废物的人。
我却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女儿。
生意失败以后,我曾经的妻子便改了嫁。她很舍不得我,我看得出来。直到她去往新家的最后一刻,她还握着我的手说,让我抬头向前看,因为我至少还有一副健康的身子和不算老的年纪。只要努力,负债是终有一天会还完的。
然后她走了,留下了十四岁的女儿和我。我们原来的家变卖了,在城郊重新租了房子。女儿的学校也改换了,她本可以念市里的第一高中。但了解过我们家的窘境,她执意在附近高中办了走读。
她本可以念市里的第一高中,如果我还有一副健康的身子。负债也可能终有一天还完,因为我一周前刚过了四十二岁的生日,我的年纪并不算老。如果我还有一副健康的身子。果真如此,我不难抬起头来向前看。
择校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的女儿哭着求我了。整个最后的晚上我都和她说,一定要去念市里的第一高中。我跟她说了一整个最后的晚上,家里的情况不需要她担心,她要做的就只是好好学习,然后读一个好的大学出来。读一个好的大学出来,找一份好的工作,之后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家里的情况不需要她担心,所有的事情都和她没关系。
在最后的晚上的最后时候,她哭着求我了。她说,爸爸,我看见你吃的药了,我也看见你的病历了。你的病历没有藏好。我看见你的病历了。我说,看见了又如何呢,你要去念市里的第一高中。她说,她想留下来照顾我,和我一起支撑生活。因为她不光看见了我的病历,对我家的负债情况也有基本掌握了。
她打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懂事、细心体贴。我瞒了好久的事情,她却一点一滴地全部知道了。瞒着我知道了她本不该知道的事。
我依然说,你要去念市里的第一高中。但最后她终究没有念市里的第一高中,我让了步。两年过去,她已经在本区的高中念完二年级了。现在是高三年级的秋季学期。开学了。
当时市里高中的校长和我打了电话。以我女儿的成绩,又考虑到我们家的状况,公立的学费自然是不用缴了,连生活费学校都会给予补贴。一句话,她只要人到了就行。
所以在择校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跟她说,她只要人到了就行,家里的情况不需要她担心。她要做的就只是好好学习,然后读一个好的大学出来,找一份好的工作,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但当她终于哭出声来,伏在我的身上向我恳求以后,我让了步。
两年以后,她在本区的高中已经上到了三年级。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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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姑娘。
她的成绩很好,在区高中里一直是顶尖儿的学生。尽管学校里的师资指导不了竞赛,她还是自学着参与了,最后拿了化学科的省二等奖。老师们都说,这是本校很久没出过的成绩了,尽管她自己并不满意。
她的相貌也很好。一米五几的个子,小巧的身形,继承了她妈妈的美貌,还格外多了可爱与娴静。她的班主任跟我说,许多人都给我家这位叶同学写过书信,诉说过孩子之间的情意。只是她都一笑置之,好像事情从没发生过。
最主要是她的性格。她是我的天使,生来就为了我的救赎。
我的病已经治不好了,这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能活多久,是我现在也不知道的。但在女儿的眼里,我的治愈的希望一直都在。
这本是人人都有的希望,只是随着时间而消磨。多数人的心态会过渡向绝望,而我免去了这种痛苦。病发是举债之后的事,离婚是病发之后的事。希望从一开始就已经塌掉,我也就跟着适应了生活。
而女儿好像适应得比我还快,她用温暖的乐观延续着生活,维持我们这个小家的内核,虽然她有时候会悄悄地哭泣。躲在房间里,门关得很紧,哭得很伤心。我起夜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她的哭声。
但在我面前的她,始终是位文静地微笑着的姑娘。跟我说话的时候、听我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表现出最大的认真,用温软悦耳的语声,或是体贴关切的表情回应我。高一年级的时候,我的病情更加重了,预计的生存时间打了对折。我试着瞒过她,但没有用,最后便不得不坦白。那时候她依然微笑着,温柔平和,只是眼圈有一点儿红。女儿从没在我面前哭过。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学校是走读制的。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她便起床,到就近的市场买好了一天的食材,六点半的时候做熟早饭,用碗儿扣好了帮我保温,然后在七点钟赶到学校。她总是让我多睡一会儿,我也就在八九点钟醒。因此她不止一次抱了歉意和我说:要是菜凉了,还请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因为自习实在开得太早了。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她回家做饭,和我一起吃上一顿。要是还有空,就再浅睡一会儿;要是没空了,就要赶着在两点前到校。晚上也大致如此,六点钟到家,七点再返回去自习。因为晚上的时间很短,她拜托我简单将食材处理了,等她回来简单翻炒便开餐。这也是她唯一嘱托我干的事,是她唯一允许我做的劳累。
周六她并不休息,其他的活计只好推到周末。洗衣服、拖地、购置必要的物品,剩下的时间和我一起过。比如跟我一起看一下午的电视,或者和我出去逛逛,帮我挑几件儿新衣服买,又或者干脆就和我躺在床上,搂着我好好睡上一觉。这似乎是她每周的期盼,此外,她并不期盼什么,丝毫没有多余的物质的追求。
当然,这是没有讨债者登门时的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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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下了好多好多的债。
多得我估计,这一辈子我已经还不完了,即使我还有一副健康的身子和不算老的年纪。
我曾是白手起家的小老板。最多的时候,家里有两套不用还贷款的房子,两套还着贷款的房子,和三间全款购置了的门脸儿。我的女儿的童年,的确是相当优渥的。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我带女儿搬到了城郊的老破小,抵押了一切账面的财产,生活来源也已经断掉。好在我还有一点儿钱,我想办法留下来的、债主们知道,却也默认了的一点儿糊口的钱——他们不愿让我死——我们就靠着这一点儿老本过活。
我不想坐吃山空,身体尚能维持的时候,自己也试着从基本的出摊儿做起,虽然所挣的钱抵不上负债利息的零头。但债主们收了我每月多少有点儿的供奉,闹得也就不那么欢了——因为他们到底不愿让我死。我的诚恳的态度或许将他们打动了。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病情夺走了我的体力,我连出摊的力气也没有了。日益加大的生活的负担和上涨的药费,我手里的钱眼见着越来越少。是我将女儿拖累了,因为她在校内的生活并不花钱;校方知道她的情况,还屡次募捐来补贴我家的生活。我实在是很感激学校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然而债主们收紧了手里的缰绳。或许是觉得我怠慢了,他们恢复了刚开始的上门讨债——早上六点钟就咚咚地敲门,直到我放他们进来。随后便在我家里扎营,很有分寸地不敢逾越法律的界限,只是在客厅里、厨房里、我的卧室里——至少他们还没有进我女儿的卧室——睡觉,坐着大声聊天儿、放短视频,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去。——他们说,知道我女儿是棵好苗子。他们不愿打扰优等生休息。
但他们不时扫荡着的眼神,和看似不经意的下流的言语,实在将我女儿的心态改变了。
“你倒有个很漂亮的女儿。白白嫩嫩的,留短发也漂亮。”
“不如和我儿子结婚好了,反正也到了年纪。在区中学上高二?
“我儿子也在区中学上。听说叶同学学得很好,每回都是年级前几。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见人不打招呼。”
我的女儿并非不爱说话。我知道他的儿子。
就像他的父亲似的,那孩子也是个混蛋般的人物。抽烟、喝酒,听说还勒索同学,打骂老师。
“你配不上这个女儿。”
有回等我女儿进屋了,来者之一不怀好意地跟我说。
整个儿的客厅被他们弄得和猪窝一样,我却不敢有任何的怠慢。这些膀大腰圆,有文身,戴金链儿的家伙,如果招待不周,不定惹出怎么样的乱子。
尤其是我的女儿还在家里。自从他们登门登得勤了,我劝她就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不要再回家为我做饭了,我总能应付点儿什么吃。可她不肯。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这以后有一天的晚上,将近半夜的时候,他们终于在造成狼藉后退走了。女儿独个儿一人将现场收拾了,没和以往似的上床睡觉,只是忽地将我搂住。
“怎么了?”
她没有回复,长久而深沉地搂着我。我感觉到她的肩膀的轻颤,但她仍没有在我面前流泪。
“爸。”
她就这样轻轻唤了我一声,再没有别的话。
我家的叶同学向来心思细腻。
我得病以后,她处处的言行都围绕着我的病情,照顾我也好,安慰我也好,却从没有在明面儿提过不合适的字眼。她斟酌着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即使情况越发坏了,在跟她的相处里,我却总能找回一副健康的身子,至少是暂时遇了挫折,却并不缺乏前景的形势。她用语言为我构织了新的人生。
但这也是一种幻想,而幻想总归有破灭的一天。我往家里拿的药越来越多了,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少。我觉得自己是在掰着指头过日子了。女儿那样细心,是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往我家登门的人却越来越多,登门人的举动也越来越坏。她再怎样安慰我、再怎样委婉而机灵地与人周旋,自己面容的苦闷却一天比一天藏不住了。尽管她还在尽力掩藏,在我视线看过去的时候——或者说,她有心情察觉了我的视线的时候——微笑依然是挂在她脸上的。
“爸。”
那个晚上她只这样和我说了一句话。娇小的身子将我抱紧了,抱得很用力气。她的手攥着我的衣服。她的身体往我的怀抱里钻。她的小脸儿蹭着我的胸膛,我感觉到了她的体温,脖颈也觉到了温湿的触感。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但她终究没有在我面前流泪。
“爸爸不中用了,”我说,“怎么办好呢。
“爸爸不中用了,想不出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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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磕磕绊绊地过去。
女儿在我的劝说下,留校吃了几天食堂。但当她吃了这样几天,发现我“气色不好”以后——她这样跟我说——日程便复归了原来的样子。
但我们的生活的确越发坏了。
登门的人越发勤快了,却也越发懒惰了。他们有的人就在我家里睡下,不睡在我的床上,不睡在我女儿的房间里,只在各处房间打下地铺。
我问他们,何苦要这样逼迫呢。我没有赖账的心思,正如他们看得一清二楚的,我实在是只可以糊口了。
其中一个挥手笑笑。
“叶老板,你的身体很好,年龄也不大。怎么忍心躺平呢。”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叶老板,你正在最适合奋斗的时候。”
另一个说了:
“可以来我家打下手。你知道我家。”
他家是开烧烤铺的,就开在中学不远的地方。
有那么一段时候,女儿总是将食堂里的好菜饭替我留着,装好了,回家喂给我吃。也是在那么一段时候,她有点儿吃不太饱。
他发现了常在摊位前驻足的她。
“姑娘。叔叔请你吃一顿烤串,好不好?”
她看见他从门面里走出,认出了他。以后她就没跟我提起过烧烤。
以前她跟我说过一回:“我看有本书上写过,有个父亲过了生日,却赶上家里人吃不起饭的时候,那父亲就用想象帮全家做了一席菜。”
“怎么做的呢。”我问。
“在脑海里想了,然后用嘴说出来,说得绘声绘色,每个人都流了口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她躺在我身边,眸子温情地望着我。
“所以我想,”她接着说,“你不妨试试帮我烤一点儿肉串出来。有家烧烤摊就开在学校旁边,晚自习的时候都能闻着香味儿。”
“爸爸请你吃一顿烤串,好不好?”我说。
“那怎么行呢。”
她一个翻身搂住我。
“等你病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吃好多好多顿。等你病好了。”
以后她就没跟我提起过烧烤。我们的生活日益坏下去。
“叶老板,我看你女儿模样很俊。”
又一个说了。这话他每回来的时候都说。
他走得越来越晚了,等我女儿回来,然后故意在我女儿的门前徘徊。——我跟女儿约定好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要是债主们还没有走,她就锁好房间的门,提前睡觉。
可她没有一次提前睡过,总是等他们凌晨的时候走了,再开门出来。她的耳朵细心听着客厅里的一切,他们前脚刚走,她就后脚出来收拾残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我收拾就好了。”我说。
“那怎么行。你睡觉去,否则我就生气了。”
她回过头,很可爱地督促我一句。
“我想和你的女儿认识认识,叶老板。”
有一天,来者之一说。然后伸手在紧闭的门上敲了两敲。“小姑娘。”
“她睡觉了。”我说。
“小姑娘。你如果不出来,”他故意拉高了声音,
“我今晚可就睡在你家里,等明天送你上学喽?”
随后是他同伙的哄笑。笑声里门开了,她看见客厅茶几上的烟头和酒瓶,吊灯的光在玻璃面儿上闪映着。
“叔叔,请不要在我家里抽烟,”
她已经换好了睡衣。米白色的简朴的睡衣。她的眼睛看向我,却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移开,面容带着点儿绯红。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我爸爸生病了。烟气对他的病不好。”
不安的语气。仔细听其实带着一点儿恳求。
“噢噢,老李,你赶紧把烟掐了吧,”
从他的身后传来话音,这一个曾想让我的女儿和他家婚配,
“人叶同学是在学校里考第一的,不像你字儿也认不全。要不是你现在在这儿,人家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你,”他说,旁人都笑着,“你得感觉到荣幸。”
“叔叔这就掐,”抽烟的这一个笑着打量她,“叶老板,你女儿可太孝顺了。模样又俊,又孝顺,说话也好听,”
然后他往她的脸上吐了个烟圈儿,咧开一嘴的黄牙。
“叔叔,我爸爸他——”
她径直伸过手,想将他的烟头夺走。对方却趁机将她的手握住了,两只手牢牢攥住。
“这一只小嫩手儿,又白又软,”
“叔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他将她的手举了起来,举在鼻下。
“还有好香的味道。真的好香,小女孩儿的香味,”
我的女儿有点儿慌了,她往回抽手,却被对方拽着前进了。
“叔叔,这样可不合适……您这样……”
“没事的。爸爸的病受得了烟味儿。”
我上前去,将两人隔开,将女儿护在我身后。我却要做出歉意的表情,一方面将好烟迎上去。——这是用我的药费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