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掛鐘，短針已經越過十一點。剛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陷入柔軟的沙發，我翻翻手裡滿是法文的台本，壓低聲量朗讀第三幕女主角文謅謅的台詞，為拗口的發音傷腦筋。就在這時，一牆之隔的工作間傳來縫紉機「噠噠噠噠」運作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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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遍而言，這個聲音是悅耳的，畢竟愛屋及烏。但不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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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嘆一口氣，我闔上劇本，起身來到工作間的門口。果然，在各式布料堆砌而成的崎嶇地帶，一個粉紅色的身影正忘我伏案，在大片稍有雛型的衣料上面劃記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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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代，妳該睡了。不是約好不准熬夜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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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循著聲音回過頭來，沒有放下記號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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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到時間了？能不能通融一下，今天想把所有裡布的公主線都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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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八千代那麼久，裁縫術語我仍舊一知半解，比方說這個「公主線」是什麼，有什麼一口氣處理完畢的必要；不過我懂得八千代。此刻不制止她，直到早上，完成的就不會只有她嘴裡的那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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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板起臉：「不行。現在，立刻就去睡覺！別忘了明天還要回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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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作勢聳了聳肩，開始收拾手裡的工具。明早還要繼續作業，所以所謂「收拾」只是把四散的針線和一些利器隨便塞進盒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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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驅趕她到廁所洗漱，又盯著她進入主臥房。掀開屬於她的那一側的被子的同時，她不加掩飾地打了個哈欠，向我邀請道：「那，妳要一起來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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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次台本是全法文，我還沒讀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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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如詩如歌的口吻打趣我道：「啊，親愛的真狡猾！不允許我熬夜，自己卻任意妄為。這樣的法度不遵守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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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以身作則確實不怎麼厚道。但是拜託，在備孕的只有妳啊。「饒過我吧。這一輪檔期結束有幾天長假，我答應陪妳逛服飾店逛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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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是真的心有怨懟，再勸了幾句便順勢鑽進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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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過身打開夜燈，她抱怨道：「唉真是的，總是這樣，躺到床上的時候靈感全來了。蕾絲雕花的設計如果再改個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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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再想衣服的事情了。劇團那邊跟妳說好的期限還久吧？何必熬夜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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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來沒有夠用的時候啊～～原本以為省下讀劇本和排練的時間，做戲服的速率可以成倍提升，沒想到一大堆有趣但費事的靈感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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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裕的時限是給妳多休息用的，妳別反而愈做愈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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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有了生孩子的計劃，由於總不能要求一個孕婦在台上激烈活動，八千代和所屬的劇團協調說在顯懷之後暫停登台演出，轉移到幕後服裝設計的工作。結果，這職務異動便一直延續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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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會盡量放空腦袋的。這幾天肚子都不痛，出血也沒再看見了，妳就甭擔心這擔心那的，抓緊時間讀劇本去吧？先睡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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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讀完就回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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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燈，闔上房門。確信房內完全沒有動靜，我才回到客廳，面色凝重地，打開壓在劇本底下的信封紙袋。不用拿拆信刀，這是我第二次檢閱這份文件了，冷靜了幾個小時，內容依然令人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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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麼會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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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普通的假日午後。醃漬肉品的時候發現柚子醋快要見底，因為購買量大已經習慣網購送到家，就是這個時候收到了一愛的訊息。一條網路新聞的連結，附帶一句沒頭沒尾的：「文妳們要不要生一個給大家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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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愛的消息不必急著回復，是直到把碗盤都洗乾淨、下完了柚子醋的訂單以後，才分出心力去看她又搞出了什麼鬼點子。她要敢再傳些整人或釣魚網站過來拿我當直播的笑料，我是不會饒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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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顧不上修理她了，一愛總是格外消息靈通。那是一篇關於為新出爐女同志生殖技術的報導，正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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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女同性戀伴侶想要懷孕，無論如何必須借助捐精者；然而最新穎的人工生殖技術，竟然能用兩個卵子產生受精卵，並且發育為正常胚胎。透過這個渠道誕生出來的孩子，將會是如假包換，繼承兩位母親基因的愛情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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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就聽說國外有類似的技術存在，網路上曾造成類似「人類以後不需要男性了」的熱烈討論，在法國留學的日子也親眼見過這樣的女同志一家三口，女童很健康，沒有畸形發育的疑慮。而這一次造成轟動的原因是，一向民風保守的國內竟然立法開放了，而且馬上有好幾家診所表明即將引進相關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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瀏覽著報導細節，不由得感嘆這幾年國內LGBT群體進步之神速。先是幾年前通過了同性婚姻，拜此所賜我和八千代有了堂堂正正的合法身份；現在更是連生小孩都不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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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代當時正在旁邊讀時尚雜誌。我隨口向她提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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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女生子？報導我看過了，未知留傳給我的。」畢業已多年而且一直是密友，八千代現在對學姐已經不用敬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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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了啊。也對，總是最消息閉塞的是我吧，打消把新聞轉傳給她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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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寧靜。本以為話題會就這樣帶過了，我繼續上網，她繼續讀雜誌。但是突然，她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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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做那個⋯⋯妳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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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皺起眉。嬰孩可是生命，不是可以輕忽對待的對象，她愛說笑也不該說到這方面來。正想大發斥責，沒想到受到了嚴正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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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認真思考過的，想要和文的小孩」，她放下雜誌，走到我的面前微蹲（因為我坐著），直視著我的眼睛如此陳述，「一直都在找好的時機提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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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辨得出她說這話的時候，確實十足真誠。以前的她能夠四目相交的同時鬼話連篇，現在做不到了，又或者是她不再忍心對著我拿出這套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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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心的，關於想要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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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夢也沒想到，她竟然會提出「生小孩」這麼凡俗的願望，一路以來她真的變了很多。倘若是國中時代那頭「舞台的怪物」，自滿於千變萬化的演繹之中，像這種會把自己綁死在「母親」角色的舉動絕對不在她的人生規劃裡。不，在那之前接納「妻子」的角色就已經屬於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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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讓她從麻木不仁的怪物，蛻變成有血有淚的人類。好吧，是有點誇下海口了，八千代的蛻變也有栞、高貴皇君的各位、大月、聖翔當年的冤家首次席、愛城，以及其他很多很多人的幫助。但容我自豪，我的功勞一定是最大的，最終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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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喜歡現在的她。她曾經問我「既然妳說我變了很多，那麼妳還愛我嗎」，我是這樣回答的。而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觀，我自然必須為此負責，她因此而生的「普通人一樣的」願望，我會全心支持她。況且，有一個和八千代的孩子——這樣的提議，在我看來也非常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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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把走訪各家生殖醫學中心的計劃排上了日程，想到一愛人脈廣闊應該能收到不少小道消息，遂也要求她多加注意（反正也是她提起的，頤指氣使她幫忙毫無罪惡感），順帶罵了她一頓「別把小孩子當成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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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愛在這類事情上還是很可靠的，她幫忙選定的診所設備優良，服務也很完善。事前準備花了一年有餘，優生學檢查、孕前檢查、吃藥打針、凍卵、胚胎植入手術，過程實在耗神耗力，但一切辛勞在宣布驗孕成功、胚胎發育正常的時候顯得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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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三個月她的肚子還看不出動靜。是到了第四個月，小腹才漸漸顯出隆起，也是這段時間首次感受到胎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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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工作間衝出來的八千代不顧我正在和劇作家講電話，滿帶笑意地佔領我的注意力，整疊當作參考資料的劇本都被擠出了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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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了，文，就在剛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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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說的是胎動。她捉過我的手，平放在她微微突出的肚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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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也沒感受到。也屬正常，這個時期的胎兒還太小，胎動並不明顯，或許只有孕婦本人偶爾能夠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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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胎動，更令我在乎的是她身上滿溢而出的欣喜之情。一向視舞台為心頭首位的她，竟激動到不小心掃落整疊桌上的書本而無知無覺，連著踩了其中一本好幾腳，把書頁壓折了都不自知，樣態近乎於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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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我很少看見她露出這麼發自肺腑的笑容。學戲劇的人大抵都揣摩過，「笑」是人類種類最多、含義最複雜的表情，而八千代平素的笑容總是略顯輕佻，僅止於表象。那不是真的笑，一張趁手的面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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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舞台以外的事物笑了，多麼罕有的情況，上一次達成這般偉業或許得回推到我們結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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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她笑。當然的，沒有人會拒絕自己愛人真誠的笑容。我帶她領略了常人所言的幸福，那麼延續這份幸福也是我的責任，為此我願赴湯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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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或許，我當時就該有所預感。遭她以赤足踐踏的《伊索寓言全集》，翻開的那頁隱約露出了標題幾字，[[jumpuri:〈烏龜與飛鳥〉>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Tortoise_and_the_Birds]]，最經典「樂極生悲」的警示故事。因歡呼而鬆開嘴裡樹枝的烏龜，最終落得了粉身碎骨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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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傳來是在劇團例行演出的午後。短暫的中場休息，進入休息室補水的時候順便確認一下手機，長串工作事項的聯絡裡夾雜了一條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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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有點痛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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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代的性子我很清楚，當她真心開口喊痛，那份疼痛絕對不是常人認知的「有點」而已。但苦於演出途中抽不開身，儘管擔心，我只能拜託觀眾的栞提前離場，儘快到家裡去照顧八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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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個小時後我趕回家，只見家門前停著救護車，地板磁磚血跡點點，自門口一路蔓延到浴室。栞站在救護車旁邊和急救人員說話，而我進入車廂，只見八千代坐臥在內，臉色慘白摀著肚子，長裙下擺都是濡濕的痕跡。羊水，大概，而六個月的胎兒離體是不可能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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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縮緊，半點聲音都發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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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了。對不起，是我的錯。單就此事，倘若我不存在就好了。」八千代如此說道。經歷這般折磨，她的神智卻格外清晰，清晰好似她只不過是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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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從未聽過的生冷口吻。八千代不會那樣使用她的喉嚨（所謂人人自有的「發聲習慣」），陌生得就像換了個靈魂。作為憑依型的舞台女星，她的演繹彷彿「附身」一樣神奇，登台眨眼便抽離出「鶴姬八千代」的世俗身份；或許，本能性的，這般技巧也挪用為了她的自我保護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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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如何，我不會容許她把錯誤全部怪罪到自己身上。雖然負責懷孕的是她，生育是我們的共同決定，我提供了半數的基因，等同也有一半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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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妳的錯。我們是伴侶——要是妳有錯的話，那麼我也是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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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近她，小心不要碰到肚子，打算給她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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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她才彷彿大夢初醒，顫抖的手搭住我的後背，鼻尖靠在左肩：「文？」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是環過她的肩膀。「我恍神了，妳說什麼，我沒聽清⋯⋯」這時候又是平常的她無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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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我的肚子好痛。但是胸口更痛，骨骼發酸，心臟發著抖像是要碎裂開來。我讀過千萬齣悲劇、演盡無數結局，從來沒有一個帶給我這樣的反響；我想要無法預測的舞台，但不是這種，劇烈、洶湧、而不可匹敵——這是什麼，這份朝我侵襲而來的情感是什麼？吶，文，告訴我，莫非這份情感，它的名字叫做⋯⋯『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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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布料逐漸濕潤。見著她的淚，赫然想起我要負起責任的不只有死去的嬰孩——八千代本不必受這苦楚，她本是遠在彼岸眺望的[[rb: 獨行旅人 > 愚者]]。是我牽著她的手，帶她渡了河，蠱惑她跳入這名為「人世」的舞台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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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痛苦我也當要負責。或許我也變了許多，這一切令我心痛難忍，我沒有一刻想過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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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胎，爛在肚子裡半個月有了，後來是這麼診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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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女試管嬰兒是很新穎的技術，失敗機率當然也很可觀，一次到位的絕對屬於少數。說得冷血一點，直到成功之前本就得有造就犧牲的心理準備。我們是真心想要孩子的，上回凍卵採取的卵子還留下很多，憑我們的收入和兩邊的家境，再負擔多回試管嬰兒也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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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讓她吃了藥，把子宮裡所有東西都排乾淨，交給生殖醫學中心做化驗。聽說他們很缺東亞人的數據，我們自然願意幫這點小忙，或許還能分析出失敗的理由，以便下次有所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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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代的死產，那些醫學博士都很驚訝。按他們所說，試管嬰兒最驚險的時間在於懷孕的早期階段，也就是三個月以前，常見早期流產；而六個月，理論上胎兒早已穩定下來，在這個時間段懷孕失敗的可能性相對低落許多。死產的原因通常不明，八千代簡直是闖過了最危險的區域以後，在最不可能發生意外的地方不明不白栽了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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