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
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
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雠?
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重赠卢谌》,刘琨
【1619,大明万历四十七年 缘起之刻】
“自如①啊,今日你可是春风得意了;我等当为你满饮此杯。”
男人与身旁蓄着胡须,看起来年龄较长的,配绶带与长袍的官僚一同,向着面前勉强带着笑意的另一个男人举起酒杯。留着短须,看起来虽不甚雄健,却极为精干的纤瘦男人端起酒杯,再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纵使他的脸上同样带着笑意,可这笑却并不若他面前敬酒的男人那般欢乐。
此地正是大明都城京师所在,自成祖迁都至此,已有二百余载。
“唉……吾兄,实不相瞒,国事如此,愚弟虽未名落孙山,却实难感到欢乐。”
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理当人人欢欣。可此刻,京城之中却多少弥漫着几分灰暗与危险氛围。这既是因为,高居于九重天上的那位享国已近五十载的天子,此刻正越发接近终结,而阉党及东林党人的斗争,也随着陛下精力的衰败而越发强烈;亦是因为不过数日之前零星传来的,那凄惨的战败消息。
虽然这惨败之消息此刻尚未在民间传开,但在座的三人,纵然最年轻的那位亦持同进士出身,其余二人更已是朝廷命官,自不能与寻常民众相较。
自数载以前,建州左卫努尔哈赤举兵造反,连连寇边,大明的边境便愈发不稳。故而,举九边之众,同川中,浙江之军马,聚粮一载,以此雷霆之势,当可以一战成功。
事实上,即便是在座的这三人,在数旬之前,尚且春寒料峭之时,也抱有同样的念头。
然而,这一切都在关外那苦寒的荒原上迎来了终结。四路军马除南路李如柏之军狼狈逃窜,勉强未被消灭之外,其余几乎全军覆没。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此般惨败,势必动摇国本,无怪乎这位刚刚金榜题名的年轻人会露出这般神情。
“自如,做得一件事便是一件,莫要好高骛远。你现在应在工部好好历练,之后,当可治一县,再之后过得数载,方可大展宏图。愚兄之才远不及你,但今日愚兄与浴元②聚在一起为你庆祝,自如你在此杞人忧天,该罚。”
男人皱起了眉头,装模作样地用指头敲了敲桌面,一旁,配着绶带的蓄须男人也捻须一笑,大概是被这般场景逗乐。
“也是……我当自罚三杯。这第一杯当敬浴元公,愿公官运亨通,出镇河南之时,能为一方百姓造福。”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号为自如的男人——万历四十七年的殿试一百一十名,同进士出身的袁崇焕,此刻急忙收拾起心情,将杯中酒斟满,向着在座中官位最高的男人举杯,虽然他的年龄比起这位因避讳太子之名号而改了名的男人还要大上两岁,但官场之中,自然以地位为先,除了对身侧那位连襟能够不甚讲官场规矩,兄弟相称以外,对并不过于熟悉的旁人,还是应当保持尊敬才是。
“哎……福王殿下光是前往就藩,就用船千余,更是于河南之地大肆抄略田地③,百姓之事,恐怕并非在下这一区区主事所能为的,也只好尽人事,而安天命罢。”
可大抵是因为还未为官,男人尚且未知天下之事,见到蓄须的男人亦是一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殊无笑容,他便知道自己恐怕又说错话了。
原名林日烺,此刻为避太子之讳而改名为林日瑞的男人,此刻正在户部任职,他两代为官,其父便曾主事于河南,在当地施行赈灾,后又因功迁于南京为户部主事,故而于户部这一国家命脉之中颇有几分薄面,是故两人都知道他将走其父之道路,先行为户部巡检河南,门阀之事,自古如此。
袁崇焕面前的这两个男人同样出身于福建,亦同为万历四十四年之进士,两人相互提携,乃是挚友;而他与林日瑞却并不熟识,此刻能够同坐谈论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另一个人与他乃是连襟,过往数年,他在中举之后屡次进京赶考却未能成功,衣食住行都多有眼前这位已经在京为官之人的相助。
“啊,竟会如此……”
“好啦,总该谈些好消息罢?”男人苦笑起来,“自如啊,我看你这三杯若是敬完,我们都要效仿那阮步兵④,奔到野外去痛哭流涕了。”
他将酒杯放到嘴边饮了一口,便笑吟吟地出声。
“拙荆近日有了身孕,我也是日前方知。故而此番共饮,既是庆自如殿试功成,亦是为我自己小作庆祝。”
“这可真是大喜!哎呀,我得赶快写信告诉内人才是,她在老家一直担心姐姐呢。”
“有这等好事,老弟你该早说……得罚你杯酒!”
刚刚谈论政务时晦暗的氛围一扫而空,这时,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寻常的市井之人那般,推杯换盏,那事先无心去动的诸类糕点果品也随着彼此寒暄应当如何让妻子养胎安胎一扫而空。
彼此谈谈讲讲,过了半晌,袁崇焕为自己斟上杯酒,借着酒意出声问询。
“吾兄,我冒昧问句——孩子的名,可曾有过想法?”
男人畅快地笑了起来,双手一拍。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我正等着自如你和浴元谁先问这句话。”他笑起来,“我只不过粗通文墨,拙荆更是不晓文辞,是故今天,本来就想着向二位大才子求个名。”
“连是儿是女也不知,此刻求名,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林日瑞也笑起来,但男人却显得一本正经。
“所以要向二位才子而非一位求名。不怕取笑,在下可是打定主意要儿女双全的,所以向二位求来的名字,将来也都会用上。怎样,二位可有主意?”
“折煞我了,我哪里算得上大才!”林日瑞笑着摇头,“要么,自如,你便充分运用番文采,将子女之名都包办了,何如?”
“切莫害我,我可没这本领。且长子乃重中之重,还是由浴元公这样的大才慢慢考量,然而若是女儿,我倒是有些想法。”
袁崇焕用指节敲打桌面,这是这位看起来精明强干的岭南人凝神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许多年后,当他在宁远城面对城外如群狼般环伺的满人军马时,面对着朝鲜人的使节,他也曾做出过同样的动作。
片刻之后,他眼神一亮,旋即出声。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⑤……诗三百中,此篇颇善。所以,可为她起名琼华,愿她如琼华般美而韧,也愿她将来的如意郎君,能像此篇中人般,英武勃发,地位尊荣。”
——然后,两人都赞叹起这样一个好名字,之后,他们又谈论了许久若是儿子应取何名,直到三人都带着醉意拱手分别,而他的妻子笑吟吟地从后堂转出,在他的腮边一吻,他笑着抚摸起她尚未变大的肚子,甚至还低下头听听那柔软的小腹里是否已传出了声音。
那真是美好的一天。前途似锦,春风得意,虽然暗潮汹涌,但只要想想妻子与尚未出世的孩子,以及美好的未来,便能再度打起精神,在官场上奋力搏杀,于阉党与东林之间左右逢源,谋求上升之途。
他很幸运,没有与东林党走得太近,躲过了阉党的诛杀,也恰到好处地和阉党撇清了关系,在九千岁毁灭时,他也躲过了一劫,这两次站队正确令他的地位有所升高。虽然因行事刚正,不事贿赂,他在朝堂之中未能得到太多支持,但以年富力强之身,官居正五品之位,也仍旧足以令人多出几分自满。
而他也确实实现了自己儿女双全的愿望。在儿子诞生两年后,他有了自己想要的女儿,按照昔年连襟的建议,他将她取名为琼华。
可幸运有开始,就会有结束。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满人入关,袁督师不得不引军急追,在京城之下相互合战,终于勉强击退了敌人,可两军交兵,使无数百姓惨遭屠戮,更是让那本就多疑的天子怀疑起了他的忠诚,连带着,也怀疑起了所有与他有亲有旧的人。
在朝堂之上,数他与袁督师关系最近。当他上疏陛下求情之时,几乎立刻便遭弹劾;褫夺一切官职,贬至西北边疆——事实上,没有如袁督师那般,惨遭凌迟极刑,或如袁督师的几位可怜的亲属那般披枷带锁长流至化外,就已算是无比幸运。
所幸,他还有可以投奔之人。
与他同年为进士的林日瑞,此刻已官至三品。他与袁崇焕之间并无任何私交,故而虽有他这一层关系,亦未遭波及。
多年为友,同窗之情,他大概是没有机会再得到庇护了,但多少能为他的孩子提供些庇护……
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他踏上了前往边疆的道路。
那条道路是那么漫长,他的妻子,他的儿子都未能走完。而当他最后的忠诚仆人告诉他,他的女儿在昨夜被掳走时,他已经疲倦到不再能流出泪。
但他还是活了下来。在那早已被大明的先皇们抛弃的西北边境,永乐时代的关西八卫治所已全部成为异族的领土,过往汉唐之时无限繁盛的丝绸之路上的诸多国度早已消逝,取代他们的是为数众多的伊斯兰信徒与游牧民们,昔年曾为汉人疆界,留下过众多诗篇的玉门关与阳关,亦已被掩埋在风沙之中,此地的汉人民众们结寨自保,在异族环伺之下艰难求存。
而他虽然已失去了所有官职,却仍未失去昔年举子的功名,便以白衣教授当地人学问。更兼他性格刚强,到了此地之后,竟然如同上古时代的儒家一般,将射,御等技法重新捡了起来,再加上藏书里的几本昔年连襟赠予自己的礼物——戚继光将军的兵书著作——教演起民众如何抵御前来劫掠的异族。几次相互冲突之后,百姓也慢慢认可了这位外乡人。
许是这份德行让命运给了他一点回报,当他已不再抱找回女儿的期望时,琼华回到了他的身旁。
【1643,大明崇祯十六年 变乱之刻】
“醒醒啦,小羊——接下来还得赶路呢。”
琼华站起身,轻轻牵住男人的手,跟着他慢慢走在山路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山路又危险,又可怕,听说,有成群的大虫,会吃掉每一个行人,为首的大虫有吊睛白额,一掀,一扑,一剪,就算是最厉害的好汉也会因此而感到畏惧。
但跟着身旁的这个男人,她不可思议地不害怕。哪怕有老虎在,他也能轻轻松松地打赢。
柔软的指尖牵着他粗糙的手掌。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那只手是杀过人,杀过不止一人的手,手背上还有伤;可是他的眼神却很温暖,那不是惯于杀人者的眼神,反而令人依赖,就像父亲那样,令人抓住了就不愿意放开。
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刀。琼华看过他挥刀的样子,那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武器,平静地站在大群敌人之间,显得孤独而英武,那一次,他说要和叛军决斗,让她们几个都活下来,然后他真的就赢了下来——普通的士兵也好,那有着惊人气势,自称闯将的男人也好,都被他打败,那样子,像极了话本中的英雄,令人想要紧紧拥抱上去。
她好想继续看下去,看他华丽地带着她杀出重围,一只手像现在这样扣住她的指尖,另一只手握住武器,像是狼保护着自己美味的猎物。
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凭借刀之外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嗯,良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可是,这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嗯,休息,就寝了?”
犹犹豫豫,但最后还是怯生生地说出口,她轻轻扯着自己的裙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像过往一样温柔又乖巧。
休息和就寝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女孩子对男人说,尤其还是独身的女孩子对独身的男人。
“是么?你好像不是太困吧?”
男人将刀慢慢放回刀鞘,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还是说,你比起就寝,更想被吃掉?”
——她不愿承认,怎么能承认呢?没有出阁的女孩子,主动承认这种事也太淫乱了,这,这样会嫁不出去的……
“嗯唔!嗯啾……啾……咕噜……”
可良就那样强吻了上来,像是掠夺着小羊的狼那般,勾起她柔软的双腿,将她强行压倒在地面上。柔嫩的芳唇被男人粗暴地啃咬着,指尖也随之而掀开她的裙摆,仿佛那强壮的狼要将她这只小羊周身白腻的肌肤用爪撕裂般来回抚摸着她娇嫩的裸躯,每一次动作都那么粗暴又激烈,在那小巧的臀瓣与大腿上留下指痕。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可是她没办法拒绝。
怎么能拒绝呢?她是他的猎物啊,猎物是选择不了自己的命运的,无论是从何处吃起,都是按捕猎者的想法来。
比起这点,更加令她感到面红心跳的是,哪怕她能够拒绝,她也不想拒绝。
“唔……唔啾……良爷……啾噗……请您……温柔些……我,我还很小……”
——舌头纠缠着拉出一道细丝,在她的呼吸几乎抵达极限的时候,良稍稍松开她的嘴唇,再贪婪地从她的脸颊亲吻到脖颈,手指扯开衣带钻进衣领,肆意揉捏起她那饱满的胸部。
“我虽然不吃小羊,但琼华你已经长大,不是小羊了,所以你逃不掉了。”
悲鸣着,或者说是半推半就地呻吟着,琼华突然睁开了眼睛。
糊着纸张的窗外,已透射入明媚的朝阳。她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掩住嘴的被角推开,红着脸颊下床,铜镜中映照出她通红的脸颊。
二十一岁,是当嫁人的年纪了。
或者说,二十一岁尚未嫁人,已是太晚了。
尤其是对于琼华这样蕙质兰心,容姿端丽的少女,尤其是她除了容姿端丽之外,更比起寻常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多出了一份聪慧与坚强,毕竟,她曾经历过那样的旅程——几乎被送往洛阳当做小羊吃掉,那之后,先在鸢小姐的客栈中做了一段时间账房,后又跟随鸢小姐前往江南之地,在浙江找到了昔日父亲的挚友林大人,然后才艰难地回到父亲身边。
所以她既有大家闺秀应有的知识——知书达理,为父亲担负着文书工作,亦掌握了那些被高贵的士大夫们视为九九贱技⑥,却又不得不在生活中用到的算术,审计之法。
可她仍旧未能出嫁。
并非因为无人喜欢,而是因为紫禁城中的那位天子。天子的命令无情,直到今天,在边疆受民众尊敬的父亲,仍旧穿着白衣,没有哪怕一官半职。
虽然受平民敬爱,但当地的官员及豪门,仍旧没有与这对奇怪的白衣父女建立姻亲关系的意思,毕竟,天子也许又有一天会改变主意,打算杀死他们两人,天子因喜怒无常而杀死的人,难道还少么?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而父亲也不希望她委身于平民,正所谓门当户对。
这样也好。现在天下民变四起,她希望更多陪伴父亲,至少,也多帮上一点忙。
“唔……”
可她终究还是长大了,长大到即便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也会本能地渴望起男女之事的地步。
而她能有的,仅有的幻想对象……
她推开窗户。今天的风不大,所以天气晴朗,并未如同过往气候恶劣的时候那样,扬起呛鼻的沙尘,但还是足以吹动那个小小的,已经显得陈旧的风车,在阳光下,风车缓缓地旋转,像是正撩拨她的心弦。
她曾是他的猎物。无论他对她做什么,是将她卖到洛阳去,或是将她带到山中当小老婆,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力。如果他是残酷的狼,就应该这样做。
可他释放了自己,和那个叫穗的女孩子一起去了洛阳。他们的关系,比她和他的关系要好得多,她曾经看到过他刺穿另一只恶狼的喉咙时的样子,那天晚上门没有锁好,她偷偷溜了出来,隔着狭窄的门缝,她看到穗在地上喘息的样子,脖颈上带着被掐出的凄惨印痕,看到他咬紧牙齿,面色沉郁,将刀压向恶狼脖颈的样子。她跟穗的关系一直亲密无间,可那天,她却更加为他担心。
为了她们,那个叫良的人背叛了一同行恶的同伴。
后来,也是为了她们,他送了她礼物,与她话别,将那些钱也留给了鸢小姐,拜托她为自己寻找亲人。
她想追上他,想告诉他自己愿意和他在一起慢慢找父亲,父亲是很厉害的人,找到了父亲之后,父亲一定愿意给他许多酬谢。
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怎么样。
……他还好吗?
……还能再见到他吗?
……他还是像过去那样,冷漠,英武,帅气吗?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回忆将回忆中的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美化。这样的幻想,这样的回忆,不能也不该告诉父亲或其他任何人,她提醒自己不该再想了,可一天又一天,少女纯洁的情思随着年龄增长演变成了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含着几分色欲的异想。她毫无办法,只能放任在每个夜晚,自己被这样淫靡的梦吞没,留下微微润湿的床单与亵衣。
该工作了。
此刻,林叔叔已经迁为甘肃巡抚,父亲与她也以白衣之身成了他的幕僚。这些天来,林叔叔他们一直在为出征之事操心,而她的任务,则是核算甘肃一省,还有多少能带出去战斗的武备与粮秣,此外还需写作榜文,征募勇士,委派人手在各个村镇之间张贴。
两者的结果同样令人无比悲观。
武备与粮秣一塌糊涂,也并没有什么勇士前来共赴国难,甘肃与大明的其他部分一样,仿佛衰老的病人一般,努力喷吐出一口又一口呼吸。
“——总兵大人,能调集到的粮秣就这么多了。民力已竭,若再行强征,恐怕民变即刻而起,不但不能支援孙督师,连本省亦将沦于闯贼之手。巡抚大人,此事当由您定夺。”
琼华将手上算出的结果用蝇头小楷抄好,交到父亲手里时,父亲的面前已坐了两个人,林日瑞向她安抚地笑了笑,这十年间,他已显得很是苍老。
另一个披甲的男人冷冷地看向她和父亲,许久之后,闷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说什么。
琼华不喜欢这个人,尽管这个人多数时候,对她和父亲还是表现得比较尊敬,也许是因为过去他是在袁崇焕的手下得到起用,但这份恩德显然不能与父亲阻止他手下的士兵四散劫掠所带来的不满相提并论。
“天子旨意,我等无可抗逆。无论粮秣武备如何,本将都要前往商州配合督师拼死一搏;我倒是要问问巡抚大人和两位,你等口中说着大话,说什么民变将起,当善抚民心,但若此战败了,贼众西向,民变不变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默然,她也没有资格说什么,总兵冷冷一笑,用那带着厚重手套的拳头狠狠锤了一下桌面。
“本将的父亲与两个兄长都死在与关外建奴的较量中⑦,当算是为本朝流尽了血吧!现在本将出征,你等文人又说些什么爱惜民力,与民生息的屁话,本将便将话语放在这里——孙督师,开封的陈总兵,左将军⑧,再加上本将,大明能用的军队就他妈这么多了!若是本战不胜,则本朝气数尽矣!这等民力爱惜来为谁?或者……”他挑起眉毛,斜着眼看向没再说什么的巡抚,“林大人已有了从贼的念头了?”
总兵说的没错。
一年多之前,残酷的松锦合战中,边军与建奴战至最后一刻,然而,其结果却是又一次惨烈的失败。吴三桂仓皇而逃,洪承畴与祖大寿都投降了建奴,甚至前者投降的消息还是在崇祯皇帝设坛为他祭祀时传来的;现在能够用来抵挡闯军的,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人了。各地的督抚都已看出大明气数已尽,都在各谋生路,或与贼暗通款曲,或拥兵自守,他会如此怀疑也理所当然。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马总兵勿疑。我与总兵同去,若能胜则胜,不能胜,则死生与总兵同。”
然后他转向了父亲,长叹了一声。
“府衙之事,便暂由卿代理,望卿勿辞。”
总兵半信半疑地离开了。他去准备出征之事——皇帝的催促甚为急促,孙传庭督师原本亦不愿出征,但在皇帝的严令之下,他还是带着近乎绝望的心情离开了潼关,走向最终的命运。
那支被称为闯贼的部队,在数载之前还是商洛山中的溃败匪徒,据说他们最为悲惨的时候,只剩下了十余人。可此刻他们有着数十万大军,也许,天命真的已不站在大明一侧。
但琼华却有另外的想法。
也许并没有什么天命,不过是人心向背;人心向大明,则大明可胜,人心向闯军,则闯军纵然一时败北,亦能复振。她见过官军劫掠的样子,那样子与闯军相较,也许后者才更像王者之师。
当然,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她不敢说出口。
“浴元,此事绝不可行。”父亲急忙出声道,“你是一省巡抚,怎能亲自出阵?若是出阵而死,这一省百姓又要如何?”
“我若不出阵,便能不死么?”林日瑞轻叹一声,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笑意。“河南,江西,浙江,广东,陕西,最后再到甘肃。本官于各任上,所见所闻,唯有货贿公行,抄掠无止。而百姓之苦,实难以一言尽。亚圣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者方可为天子⑨。如今大势已去,此战我等难以取胜,纵然勉强幸免,终不能免祸。”
“但是……”
琼华看到父亲的嘴唇正在颤抖,仿佛下一刻,他就将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劝告自己的友人明哲保身,但已有了白发的中年人举起茶杯,阻止了男人的一切劝告。
“我于参政,布政,或巡抚任上,均可言无愧于民,亦无愧于陛下。此刻国难当前,我常自思索,当如何如过去那般,于民于国均无愧,这乃是我这般鲁钝之人仅有的计策,望兄全我名节,勿再劝告。这些年来,兄为民众尽心竭力,我看在眼中,望兄牢记亚圣教诲,善保一省之民,万事拜托。”
——这番话语,几乎就等同遗言。他此番前往甘肃赴任,知道自己或许会一去不返,故而根本未带家属,他的两位妻子与几个孩子,过去琼华还小的时候,曾经见过,此刻,他们都还留在福建,那里离战争十分遥远,大概,凭借在当地的权势也能保全……可是,假如将来琼华再见到他们,他们问起父亲最后的话语是什么,她应当怎么回答呢?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父亲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看着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