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刀叉，拿起手邊疊著的餐巾紙輕輕擦拭嘴唇，號稱持久防水的脣膏如同商品宣傳口號，並未在透明的高腳杯邊緣留下太多痕跡。女孩緊繃的肩膀稍微垂下，雀躍的眼神望向對面面容沉穩的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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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會在這裡用餐，還是這種氣氛，感覺好神奇喔。」她露出微笑，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也跟著做出了同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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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用標準的姿勢切下最後一塊牛排，嚼完嚥下後，才緩緩說道：「嗯，雖然是看慣了的景色，只要變換氣氛，就會有新的感受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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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過……」她拉了個長音，「我想確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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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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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只有我們之間的回憶吧？」她爽朗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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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望著她小學生出遊一樣單純快樂的表情，情緒使然，也點了個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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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一如既往，再熟悉不過的裝潢，每張桌子、每個角落，光線、溫度、餐具——都是看慣了用慣了的，即便是窗外的景色，早就隨著日月更迭陰晴圓缺而深深烙印在腦海之中。門口種的杜鵑花應該要開了吧？吳宇丞停車的那塊地有沒有被占走？梁謙上次似乎說過要換一個新的菜單立牌——但是，像這樣掛上休息中的牌子，卻亮著幾盞燈，煞有介事地在角落某張桌子上鋪上純白色桌巾，換上一朵新鮮的玫瑰花，宛如在高級餐廳享用精緻的牛排，這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將身體本能的記憶做了一次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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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兩手撐在椅子邊，滿是酒足飯飽後的愜意，謝雁行穿著平時的休閒裝，也像隨意到某間去慣了的餐廳用餐一樣，一點都看不出來剛才端上桌的所有料理，從前菜、湯到主餐，全都是他們一起在廚房裡準備了一個鐘頭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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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給自己準備生日大餐，聽起來蠻妙的，不過這種機會也很難得。」她說，「蛋糕怎麼樣，跟吳宇丞做的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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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蛋糕是她事前就訂好的，藏在冰箱裡當作驚喜，本來確實是糾結過要不要以私人名義委託給吳宇丞，畢竟他做的蛋糕是公認的創意與美味兼具，但這樣好像怪怪的，她想了想還是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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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總是繃著的唇角鬆了鬆，笑道：「再好吃的東西經常吃也會膩，妳確實有讓我感受到驚喜，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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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最後一口奶油依依不捨地吃掉，杯中的紅酒也見底了。夜幕低垂，白隼市的萬家燈火早早亮起，這只是個平凡無奇的一日，唯獨撞上公休，追蹤的案件也沒出什麼岔子，兩個人才能這樣悠閒地度過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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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持著自立自強的營業者精神，壽星在短暫的休息後也捲起袖子加入了清潔工作，兩個人將曇花一現的燭光晚餐現場整理得滴水不漏，就算是梁謙拿著放大鏡來檢查，如果不請范姜浩調閱監視器，大概也看不出什麼蛛絲馬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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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設備都熄火，該關的電源關上後，兩人才一前一後拉下鐵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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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打算簡單吃個蛋糕慶祝一下的，但沒想到剛切完，肚子就發出了飢腸轆轆的叫聲，她難掩尷尬地漲紅了臉，硬著頭皮正要說「生日快樂」，倒是高大的男人微微嘆了口氣，又挑著眉問她：「想不想更正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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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店長，店裡頭有些什麼常備食材她必然是掌握得清清楚楚，但——地下室屬於謝雁行的私人酒櫃，她就不是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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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本來就經常應用在各種料理上，只是等級優劣的區別罷了。當然，餐酒搭配也是一門學問，不過咖啡廳的定位不適合做得太複雜，會進來用餐的客人對飲料的選擇也是咖啡優先於酒。」謝雁行從酒櫃裡挑了一瓶紅酒，上頭的標籤和年份她還來不及看個仔細，就被男人寬厚的大掌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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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她還是別知道太多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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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看出她猶豫的表情，把酒瓶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辦法，這世界上什麼東西都得有個『價碼』，如果因為沒有意義的數字而左右了自己的感受，就會錯失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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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抽搐：「……那個『沒有意義的數字』對一般人意義可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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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樣子坐上車，她已經能淡定自若地為自己繫上安全帶，謝雁行發動車子，低聲問她要不要兜個風再回去。她搖下車窗，讓一點自然的晚風流進車裡，瞇起眼「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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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我小時候最喜歡遊車河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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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不刻意設定導航目標，把手機轉成飛行模式後就隨意擱在一邊，事實上今天一整天，他的手機都響個不停，多半是有過生意往來的對象，以及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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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謝星河這種以捉弄人為樂的惡劣性格，才會浪費時間請助理早早編輯好二十四條訊息，每過一個鐘頭給他發一條；謝雁行當然不會傻到來一條刪一條，但也不想讓這炸彈一樣的東西影響了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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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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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鬆了鬆繃直的唇角，帶著笑意的雙眸一瞬間閃過痛苦，數秒後又悄然無聲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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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察覺自己的目光時不時在範圍內找尋她的身影。明明最初確實只把她當成一個尚待觀察的「夥伴」的，但伴隨著接觸的次數變多，私下往來也愈發頻繁，電話、簡訊、冰箱上的小紙條⋯⋯回過神來，他的生活已經被她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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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喜歡看電影，但比起去電影院，他更享受家裡的寧靜，可即便如此，囤積在錢包裡的電影票，也不知不覺到了驚人的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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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如梁謙，某天咖啡廳只有他們兩個人值班的時候，冷不防問道：「你和她在一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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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謝雁行只是抿著嘴，目光老樣子停留在平板上，起起伏伏的數字弄得他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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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頭也不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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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情緒是情報人員的首要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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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謙舉著手沖壺，兩眼離不開冒著白煙的咖啡，聊天更像是在隨機抽考，「雖然夜梟不過問組員的私人情感，但必要時的輕重緩急你確定自己能做出最佳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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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沒來由不爽，「任何問題不會只有一種解答，最佳的解答未必是最適合當下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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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否認自己即將有可能展開的新關係，更不打算用若無其事一語帶過，或者演戲，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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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前所未有的情況，他的確是頭一次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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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兩人一起回到咖啡廳，她小心翼翼地拿出藏在冰箱裡的蛋糕時，雙眼中蓄謀已久的得逞令他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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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著失態努力調動全身的自制力說了聲「謝謝」，比起蛋糕，可能更想要試著嚐嚐看她柔軟的嘴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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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挨著車門，沉醉在夜晚熱鬧的街景中，身旁開著車的男人眼眸深沉，她沒有留意到。一隻纖細的手蜷成一個有稜有角的圓，沁出的汗水濡濕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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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下車逛一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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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帶著沙啞的低沉嗓音才終於出現。謝雁行冷不防嚇了一跳，咳了兩聲掩飾掉太過突兀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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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啊！」她渾身一震，兀自沉浸在思緒中，芒刺在背，儘管兩人之間沒有什麼摩擦或不愉快，但緊繃的氣氛已經不如方才用餐時那麼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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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找尋適當的時機點切入話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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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時慌忙，口不擇言地問：「嗓子不舒服嗎？是不是剛才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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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沒事。」謝雁行鎮定道，「喝點水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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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調整出風口的方向，車裡的溫度不高，謝雁行身體素質好，冬天也是火爐一樣的體溫，剛剛吃飯的時候因為她滿臉遺憾地看著那瓶喝不到兩杯的紅酒，為了讓她安心他又多喝了點，此刻酒勁上來，其實已經快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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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為什麼要調整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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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自思忖，理性的大腦早一步明白原因——她不知道為什麼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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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覺得可笑，冷不冷這種事直接詢問本人是最有效率的，他不介意開口，可身體卻先一步背叛了他，只因為「有這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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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任何一點可能，都應該將她保護在自己的傘下，無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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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來就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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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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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沒有發現自己的思維陷入了古板的迴圈，倒是她，回過頭的時候藉著昏暗的光線看見他額頭滲出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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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啞然半晌，想問「要不要去哪裡待著」。上車前她早就有預感了，今天本來就是刻意為他生日製造的驚喜，也順利獨處吃過了飯，氣氛正好，應該順其自然再去哪裡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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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是什麼思想封建的保守女性，走到這一步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話，或許也是時候捅破那層窗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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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家也可以。這話聽上去太不含蓄了，她含在舌尖上自我批判了半天，又策略性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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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幫你買瓶水？」她問，「車裡好像有點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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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吐出一口長氣，「……前面便利商店，麻煩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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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SUV緩緩靠向路邊，剛停下她就俐落解開安全帶，謝雁行見後方沒有來車，也下車透了透風。今天他老樣子穿著偏正式的卡其褲，修長的雙腿隱約透出健碩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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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了下濕汗的短髮，太陽穴突突突地跳動，一種不妙的預感成真，雙腿間雄偉的慾望悄悄甦醒，頂著束縛叫囂著解放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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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回來，「來，喝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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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瓶冰水遞給謝雁行。她手上還有兩個袋子，很眼熟的包裝，上頭畫著蘇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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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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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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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冰不能完全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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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時候就是想吃呀，感覺你好像不會吃這種零食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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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但不常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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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也幫你買了一根。」她含住了自己那根冰棒，順手又替他把包裝袋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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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看著滿是色素的廉價甜點，詫異自己竟然沒有排斥的感覺，謝星河是不屑這種東西的，不只是他，整個謝家都是，小時候如果他多看這種東西兩眼，就會被保母快速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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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含糊地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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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嘖嘖嘖地搖頭，「今天你是壽星，不用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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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雁行咬了一口，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