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Y的那一天，是一个晴冷的秋日早晨。空气清冽得像冻住的威化饼干，仿佛可以伸手掰下，发出酥脆的一响。我想起童年许多个步履蹒跚的早上。我坐在旧塑料制成的学步车上——“旧塑料”，因为婴儿车在记忆中是陈旧而褪色的。母亲跟在我后面，用小勺给我舀着糊状食物。也许是母亲，也许是奶奶，也许是外婆——或是某位保姆，我已不得而知。因为婴儿的视角，他们从来既没有脸，也没有身份。透过窗户和阳台，一束朦胧的光投进来，照在婴儿微凉而湿润的手上，浅蓝色袖口处露出的肌肤长着新生的皱褶，在雾一样迷蒙的氛围中微微发亮。我忆起的正是这样一个不知名的秋日上午。此时我经过一片儿童乐园，一丛丛落叶如金箔一般点缀着墨绿色的橡胶软地垫。爬满铁锈的红色旋转椅正等待着孩童的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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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了Y在他家里见面。Y的公寓位于一片旧居民区。站在楼下仰望，楼顶垂下一尾藤萝。走上四楼，昏暗的楼道里有好闻的潮湿气味。我稍作犹豫，敲响了Y的家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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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请我脱下鞋后把我迎进屋内，然后一屁股坐回轮椅上（我观察了一下，他似乎并没有腿脚不便）。他请我帮他推推轮椅，说要先给我展示展示他的居所。Y的家中装潢与建筑外的风格迥然不同，看起来像不久前翻新过。客厅几乎没有家具，四面是浅米棕色的墙，让人想起栗子蛋糕的奶油涂层。地板上铺满墨绿色的地毯（我称之为“森林绿”），像是刻意裁得短短的草地，踩上去声音闷闷的，仿佛吸收水分一样把屋里的声音吸进去了。角落里摆着一张榉木摇椅和一张高脚小圆桌，一只软趴趴的棕熊像漏了气似的倒在一边。我能想象出Y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毛绒睡衣，一边吃着茶点一边抱着棕熊躺在摇椅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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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旁边连着餐厅，餐厅里摆了一张巨大的木质餐桌，不像是给独居人士用的。Y说，过去他和父母还有奶奶同住在这间公寓里，而如今，家人都已不在了，家中的一切也都已重新装修，这张餐桌是当时唯一的遗物。他表示，屋里的装修有大部分是他藉由人工智能设计出来的。“我很欣赏AI艺术，”他抚摸着餐桌上的木纹，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AI能替我还原出内心渴望的场景。我认为，在未来，AI会成为普通人创作和欣赏艺术的重要工具。——不过，有些细节是确有来源的，例如客厅里的地毯。”他说他幼时最喜爱的饭店房间，地毯正是“森林绿”。那时他喜爱光着脚在房间的沙发上玩耍。不一样的是，这里尚未安置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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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会有的。”Y说，“打算买米灰色的皮质双人沙发。对了，一会儿可以叫你嬷嬷吗？”我正想反驳“嬷嬷”不太符合我认定的性别角色，但他几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问我，我只好姑且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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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约好到他房间之时就进入“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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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着Y的轮椅往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缓缓走去。左手边是他的玩具室，再往里有两个房间，因为没人居住都已锁上了。走廊尽头是主卧室，也是Y现在正居住的地方。Y告诉我，这个房间是以小时候邻居家的主卧室为蓝本设计的。过去他常常去邻居小孩家玩，邻居家的主卧便是十分神秘的存在。这个房间铺着深棕色的长条木地板，十分浓重的棕色，像黑咖啡。占据三分之二面墙，面对着床的，是同样深色的嵌入墙内的大衣柜；衣柜旁边是梳妆台。落地窗微微朝外拱出，像一个小马戏舞台，顶上垂下天鹅般洁白的窗纱，窗纱下面是一个用米白色塑料栅栏围起来的儿童区，铺着雪白的柔软垫子，摆放着一些软绵绵的毛绒玩具和幼稚的积木。床是鹅黄色的，高高的床垫和层层叠叠的蓬松床褥让它看起来宛如一个香草奶油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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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这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了。Y谈及邻居家的房间的时候，我仿佛身临其境，透过年幼的Y的眼睛仰视着这房间中童话般的一切。Y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身上，欣赏着我这一刻的惊奇。他像个狡黠的孩子，把手放到了我因沉醉而木僵的手背上。“嬷嬷，里面还有。”他说着，抬起一只纤瘦的手，指向浴室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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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使我不由自主地朝卧室中的浴室走去。浴室门是一扇木制的白门，跟一般可见的浴室门相比，摸起来沉甸甸的。我摒住呼吸，等待着Y轻轻推开门。浴室里几乎一尘不染。瓷砖一半是纯白色，一半是淡粉色，洁净得几乎有半分哀伤的色彩。洗手台和像小海马一样弓着腰的欧式水龙头仿佛熠熠发光。浴室尽头摆放着一只小巧的浴缸，四只浴缸脚如古铜色藤蔓般蜿蜒。正对着洗手台的那面墙的中间有一部分凹陷了进去，形成一个架子，展示着各种各样的洗涤和护理用品，洗头发的、护发的、洗身体的、磨砂膏、护理身体的，全都装在色彩诱人的瓶瓶罐罐里，许多我还叫不出来名字。还有肥皂和像蛋糕一样叠在一起的毛巾。我像是站在水族馆的玻璃前看着各色各样陌生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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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我想洗澡了。”Y幼稚地说道。我说“好，洗澡了”，帮他脱下了居家服。他的身体苍白而消瘦，像是一具长手长脚的人偶。我拧开花洒，确认好水温，把他抱到浴缸中，打湿他的身体。我挤了点果仁色的洗发香波，轻轻地抓抓他棕黑色、贴着头皮的卷发，像是在揉搓一团轻柔的海藻。他灰白色的背长了一片鸡皮疙瘩，如同外星球表面粗糙的砾石地，我仔细地用乳液敷了敷这一部分的皮肤，而后用水冲洗净。清洁完身体，我拧开浴缸边上的水龙头，打算给我亲爱的病孩一次泡泡浴。晶莹的水一点点漫上他的身体，我望着他的阴茎，像一尾孤零零的小丑鱼，了无生气地漂浮在水中，我想起他说过，因为他的病，他已经切除了睾丸。不过，这并不困扰他。他从未有大多数人的情欲。睾丸的有与无，对他而言并无差别。他的反应并不让我感到意外，从我初见他时我便认定，这个人身上有着某些特异之处。他沉默着，拿手拨了拨在水面上晃荡的黄色橡皮小鸭和几个拳头大小的塑料小球，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只白额高脚蛛在浴缸中戏水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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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毕，我为Y穿上他的法兰绒格子睡衣，准备午睡。他在床上躺下，伸手舔了舔自己的大拇指，乖乖地闭上了双眼。我坐在床边的高脚凳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睡着了。他的床头柜上有一本印着草莓图案的画册，我随手翻了翻，扉页上画的是一条小路的尽头连接着一扇黑色的门，往下大多是一些零散的句子，边上贴着各式贴画，大多是粉色的。我把画册放归原位，看着睡眠中的Y，陷入了沉思。我与Y初识，是在教会组织的癌症患者互助小组。我那时是志愿者，负责清点人数、摆凳子和给病人发纪念巧克力等杂活。在小组里面，Y除了自我介绍以外，并没有多说话。我只记得他脸上迟钝、单纯、几近呆傻（但并非智力上的呆傻）的神情，令我认为他不属于这个成人世界。而后的几次聚会，他一次也没再来过。我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我想，在从生往死的旅途中，我们不过是祈求着能接近“生“多一些。我们是固守着过去害怕前行的胆小鬼，在这个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我们是奇怪的、边缘的，但没人能对我们作任何指摘。唯有死亡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唯有在生死的尺度方能审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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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禁不住开口自言自语，作为照顾者，我是不是不够温柔。谁知他突然睁开眼，说我这样正好。小时候他的嬷嬷正是像我这样细心，又有些疏离，说他已经习惯跟照顾者保持略有疏远的关系。作为一个同样沉默的孩子，从小他感受到的爱便不太多。固然，热情温柔的照顾者很好，但沉默的嬷嬷反而让他怀念起童年。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像胎儿一样微微蜷缩着。他又重归退行状态。我思忖着，推翻了方才的结论。什么是生，什么是死？我们就像一颗向内生长的种子，对外在的世界闭目不视。倘若热情与喧嚣是“生”，沉静与安宁是“死”，那么我们早已从“生”中脱壳，进入“生”与“死”的阈限。我们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在预演“死”。我合上眼，眼前浮现出某所夹逼在层层高楼中的沐足店门口的景象。蛋黄色的灯光闻起来有香根草的气味，门上复沓的白色金属花纹扭动着身姿，我陷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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