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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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為我唱支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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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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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人倚靠在墻角，先是隨手撥弄了幾下唱片機靜止的指針，而後擡起頭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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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面容被朦朧的夢境遮掩，夜鶯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卻能聽出那人聲音中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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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平日裏很少笑，時常面無表情，一雙灰色的眼眸中總是燃燒著沈默而熾熱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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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的時候夜鶯總覺得那人就像是一只被捕獸籠囚禁的受傷野獸，警戒地註視著外界，獠牙被迫收起，卻依舊隨時準備從奪取她自由的獵人那裏啃下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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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刻，在這似曾相識的夢境中，那人溫柔地呼喚她，聲音中含著淺淺笑意，像是慵懶的貓科動物在與她馴服的人類玩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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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想要回應那人，然而像是有一朵玫瑰撕裂開血肉從她的心臟中生出，纏繞著她的內臟向上爬升，吞噬了所有的熱量與聲音，最終在她的喉嚨裏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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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出不話，更唱不了歌，只能沈默著，長久地、長久地註視著那被夢境藏起來的人，直至夢神收回它的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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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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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來的時候，夜鶯罕見地望著天花板出神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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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來越少夢見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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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難以求得的夢境中逐漸褪色得看不清面容，但夢境卻已是她得以描摹那人的唯一機會，她或許就快忘記那人曾經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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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她如今日日得見那熟悉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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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閉上眼，默數一二三，將所有會妨礙她履行工作職責的雜念從大腦中清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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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允許自己從虛妄的夢境中汲取燃燒自己的燃料，但絕不允許自己軟弱的渴求觸及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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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已經很擅長處理被夢境放逐的惆悵，今日的工作狀態未受任何影響，任務執行一如既往地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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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臨近下班的時候卻發生了一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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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收到了上司的信息，讓她單獨到辦公室面談。在她的崗位上，臨時接受緊急派發的任務是常有的事，夜鶯並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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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等進了局長辦公室，上司卻未如同以往那般迅速果斷地向夜鶯傳達自己的需求，而是沈默地盯著手上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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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並未出聲，沈穩地等待著上司處理完成手頭的事務。然而上司自以為隱晦地偷偷朝她瞥來的目光卻讓她察覺到了一絲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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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窺視了她的面容幾次之後，上司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轉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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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 上司呼喚了她的名字之後無聲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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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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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察覺到上司的猶豫，回應得比平常更加迅速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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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司又嘆了口氣，一開始閃爍的目光最終凝聚到了夜鶯身上，她認真地註視著夜鶯，以一種少見的小心翼翼的口吻地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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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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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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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的心臟似乎在聽清上司問題的那一刻停止了跳動，寒冷也隨之在全身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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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停頓過後，心臟的跳動愈發劇烈，夜鶯冷靜地告誡自己不要自亂陣腳，謹慎地控製自己的呼吸，防止紊亂的呼吸節奏泄露自己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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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局長。」 夜鶯平靜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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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的回答，上司一瞬間露出了微妙的神情，原本註視著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開始躲閃，片刻之後又在主人意誌的強硬控製下回到了夜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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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我需要向你坦誠——我昨晚上似乎又進入了某人的夢境，與之前進入禁閉者夢境類似的體驗。在夢中，我聽到有一個人說『夜鶯，為我唱支歌吧』，所以......我推測那或許是你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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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握著文件板夾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夜鶯微微低下頭，將面色藏在帽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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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局長。你的推測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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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她的確認後，上司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向她鞠躬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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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雖然並非有意為之，但是我確實是在未經你許可的情況下窺視了你的夢境。......但你可以放心，我只短暫地看見了那個片段，並且沒有看清夢中說話人的長相。我.....不會窺探你的隱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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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時間控製呼吸讓夜鶯胸口有些悶，她小心翼翼地以較小的幅度進行了一次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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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我明白。」 夜鶯在心裏默數一二三，隨後擡起頭以工作時冷靜的姿態與上司對視，「我想局長和我談及這件事應該還有其他考量。局長進入禁閉者的夢境的事已發生過幾次，但與我這樣的非禁閉者產生夢境上的鏈接還是第一次。不知是否是枷鎖發生了什麽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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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垂下眼簾，以下屬的身份詢問上司意見，語氣平穩，表現出來的態度冷靜而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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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是否需要我聯系研究所上報此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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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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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打開家門，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熟練地穿過障礙物走到沙發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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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她靜靜地環視著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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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其實很少在這裏過夜，她平日住在MBCC的休息室裏以便能夠及時應對時常出現的緊急情況。但夜鶯仍舊會定期回到這個曾對她意味著「家」的地方，打掃衛生，保養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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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並不是打掃的日子，只是她認為自己現在最好在物理上也與上司保持一定距離，於是便離開MBCC回到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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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也不應該回到這裏。試圖避免陷入夢境的她不應該回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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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裏原是她保存夢境的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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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屋子裏藏著她不能被他人知曉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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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墻角像是玩鬧般試探的第一次親吻。洗碗池前緊張得不知該如何結束的擁抱。臥室裏被溫熱的雙唇吞咽下的喘息與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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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會坐在餐桌前一起吃飯。她負責做飯，那人則負責洗碗。沒時間沒力氣自己準備食物的時候也會坐在一起分享應急食品。餐桌上擺著一個玻璃瓶，裏面插著一枝幹花，是那人藏在沾滿灰塵與血跡的外套中帶回來的不知名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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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會一起坐在沙發上，什麽都不做，只是互相依靠著。沙發旁邊擺著唱片機，那人總是會問，夜鶯我們今天聽什麽歌？唱片旋轉的時候，那人的手指會不自覺地隨著旋律敲擊她的手腕，等到旋律停止，那手指又會順勢下滑，與她的手指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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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很難在家裏過夜。但是有一天，那人靠在狹小的沙發上睡了過去。而她跪坐在地上，安靜地註視著那人睡臉，心中第一次生出難以抑製的對於未來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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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最初是一只危險的野獸，似乎每時每刻都在準備著投入生與死的廝殺。然而，在這個屋子裏，在那人走進這個屋子的時候，那人就變成了一只對外界感到好奇的小獸，雖然會不知輕重地咬傷她，卻也願意向她露出柔軟的肚皮。她們在這個地方一同學習如何互相接近，學習如何互相觸碰，學習被人類稱之為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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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在這裏第一次知曉了讓人不知所措、讓人惶恐不安的欣喜，以及，貪婪地膨脹著的想要與另一人永遠連接在一起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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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貪婪的渴望即便在愛的歡愉死去之後也不願消亡，時至今日仍在茍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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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才得以在夢境中觸碰過去的殘骸。所以她卑劣的欲望才會被那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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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是那人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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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能依靠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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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站起身，到廚房煮了一壺水，從櫥櫃裏翻出幾包速溶咖啡然後把它們倒在一起，為自己泡了一杯苦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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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苦味刺激著她的味蕾，太陽穴脹痛，攝入的咖啡因讓她感覺胸口有一股火在持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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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咖啡一飲而盡後，夜鶯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從抽屜裏的最裏側掏出一個生銹的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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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從軍校畢業的時候恩師為她戴上的優秀畢業生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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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代，感性的人通常是墮落的易感者，豐富的情感被他們用來餵養怪物。所以上庭唾棄感性。然而，夜鶯，你不一樣。感性是你最堅實的枷鎖，它束縛著你，使你能夠面對來自深淵的蠱惑。我相信你會成為這個時代最好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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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師推薦她到MBCC就職時和她說的話，至今依舊鮮明地印刻在她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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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以此為豪。她曾以為自己早已有所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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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後來才意識到，為自己套上枷鎖並不是在某個時刻下定決心就能夠一勞永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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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在日復一日的、數不盡的抉擇中，為自己反復戴上枷鎖。她的靈魂將會在一生中被持續地拷問，無處可逃。拒絕了一次來自深淵的誘惑並不意味能夠永不墮落。而某一時刻的墮落也不能賜予她從痛苦的抉擇中就此敗走的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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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做出抉擇，過去是，現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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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將那個勛章緊緊地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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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再次戴上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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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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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一夜未眠，所幸她的身體早已習慣了缺乏睡眠的生活，於是她得以以與往日無異的狀態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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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夜鶯完成上報給研究所的文件之前，上司就在外勤行動中被危險的禁閉者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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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再一次隔著屏幕目睹那人被自己無法掌控的事物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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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她又一次失去與上司的聯系後，夜鶯用力地握緊別在胸口的勛章，用掌心傳來的刺痛抵抗手指不由自主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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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短暫地閉上眼，隨後張開，目光堅毅地向同僚下達指令，「....枷鎖反應還在，局長不會認輸的，去找她。她一定還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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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BCC聯合第九機關的搜救行動開展得十分迅速，夜鶯與她的同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