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比特今天穿了一件超級醜的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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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由杉木綠、海棠紅和卡其黃拼湊而成的集合體，在佩佩隆奇諾眼中不過是只具備保暖功能的布料，美感趨近於零。她不由得回憶起她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屈指可數的某段爛醉經驗。已數不清是幾年以前參加過的一場派對，亦記不得是為了慶祝什麼、為何而狂歡，以及醒來時是翌日的早晨又或者中午，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當她扶著離自己最近的桌腳試圖從冰冷的地板上坐起身時，眼前所見便是糊作一團的紅黃綠色塊在繽紛閃爍，如同煙火般絢爛無比。而現下正施施然步入飯廳內的丈夫身上那件土得慘絕人寰的毛衣顏色則與她當時的眩暈如出一轍。宿醉的不適感歷歷在目，她一不留神便被嘴裡的麥片給噎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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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比特本來已經要在她的對面坐定位，一聽見她連連嗆咳便立刻繞過餐桌來站到她身邊，溫熱的手掌搭上了她的背脊，輕輕拍撫著替她順氣。他身上猶帶水氣，想來應當是剛結束晨跑後的沐浴不久。他與她實在離得太近了，佩佩隆奇諾甚至能捕捉到他下頷處殘餘的稀薄刮鬍露味道，她認得那跟他父親慣用的是同一種。連這個都要和爸爸同款，還真是可愛，她下意識想笑，卻因為岔了氣而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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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察覺戴比特似乎是想用身體作為支撐讓她靠著歇息，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她有時有種錯覺，覺得戴比特對待她太過小心翼翼，彷彿她是連磕碰一下都不行的易碎品，雖說這世上應當沒有人會討厭被伴侶悉心呵護，但她從來不希望這些過度的顧慮造成他哪怕一星半點的負擔。他是個溫柔的好孩子，所以她不想讓他再因為自己而忍耐些什麼，至少在她身旁他只要自由自在地隨心所欲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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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漣寺，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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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姿勢的關係佩佩隆奇諾看不見戴比特此刻的神情，但從聲音中可以清晰聽出他的擔憂和不安。她的側臉貼在那件罪魁禍首的毛衣上，感覺自己像一頭栽進了解析度極差的圖堆裡，頰上則傳來毛線織物的粗礪觸感，有點癢。她將右手按在胸前，總算能夠緩過氣來，便用另一隻手拍拍戴比特示意已經沒事了，抬頭一看他果然皺著眉頭，於是又出聲安撫他，「沒事的，戴比特，謝謝你。」她露出微笑強調，但男人眉間的溝壑並未因此消失。他倒了杯溫水遞給她，這回倒沒有繼續緊貼著她，而是預留了一些距離方便她喝水，但她依舊能感受到他全身的緊繃，證據之一來自於始終護在她背後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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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戴比特問道。他這般溢於言表的焦躁可真少見，佩佩隆奇諾想著，一邊四兩撥千斤地回答，「沒什麼，剛好在想些事情，一不注意就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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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看似沒能完全接受這樣的答案，但戴比特在仔細確認過佩佩隆奇諾真的沒有什麼大礙之後便給了她一個一如往常的早安吻，隨後挨著她坐了下來。佩佩隆奇諾倏然意識到他們已經許久沒有在用餐時並排坐在一塊了，那似乎是於尚未發展成比朋友更加親密的關係之際暗自流通於彼此之間的默契，而自交往開始戴比特便自動改為坐在她對面了，佩佩隆奇諾沒有實際詢問過箇中緣由，不過她想多半和他總愛央著自己餵食他有關──簡直就像是她叉子上的東西更好吃一樣。佩佩隆奇諾對此並無不滿，倒不如說她其實也比較喜歡面對面的坐法，因為如此一來便能清楚地好好欣賞一番丈夫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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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算她完全有自信對著戴比特的那張超完美帥臉再看個十幾二十年都不會厭膩，這種奇葩配色都實在太糟蹋人了，所謂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古人誠不欺我也。眼看距上班時間尚早，佩佩隆奇諾正欲開口讓戴比特去換件素一點的毛衣，話到了喉頭卻又幡然領悟，後者穿在身上這件土到不行還起了一堆毛球的舊毛衣多半不是個人私物，而是屬於他父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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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比特是個很依賴家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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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依賴，但並非指日常自我照顧方面，或許該形容他的生活重心基本上都圍繞著家庭打轉較為準確，這一點自從佩佩隆奇諾成為這個家中的一員之後亦有了深切的體認。據說戴比特母親走得很早，因此他從小與父親相依為命，感情自然也格外親密，具體來說包括戴比特直到現在還是習慣跟父親一起睡，並且因為父子倆身材差不多而共用著衣櫃等等。佩佩隆奇諾看過戴比特母親的照片，是位笑起來很溫柔的金髮碧眼美人，不過若真要論起來戴比特其實長得更肖似父親，說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不為過，她絲毫不懷疑父子倆平日肯定沒少被錯認過。事實上即便已經一同生活了一段時間，至今她仍不時會誤認兩人的背影，雖然戴比特似乎完全不介懷，甚至還對此挺驕傲的樣子。父親不僅是他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更是一生憧憬並追求的目標。所以他看父親喜歡的電影，模仿父親的打扮風格，選擇父親專攻的專業就讀，最終成為父親的同僚一起共事。不管是內在抑或外在，他向來都以能夠更接近父親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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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麼黏爸爸又最喜歡爸爸的戴比特，會特意穿上爸爸的舊毛衣，肯定是因為思念起去海外出差而多日不在家的爸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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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隆奇諾其實對於那種黏著性不太能理解。又或者說，她害怕去理解並被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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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家人」對她而言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即便經歷過原生家庭的諸多不美滿亦不曾改變她的想法。她毫無疑問愛著那些與她共享相同姓氏的人們，與手足處得尤為融洽，她會和他們聊最近的興趣，記住大家的好惡，在誰失戀的時候安慰對方，不過也就僅止於此而已。他們從不過度互相干涉，涇渭分明，而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孤獨的。每個人都是孤獨的，生下來便是赤裸單獨的個體，死去時亦帶不走什麼。她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深愛他們，然而那一條線終究太過鮮明。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或許唯一的問題就僅是她沒能回應長輩們的期待，以及無人能夠認同她的生存方式而已。她並不想歸咎於特定對象，只是覺得有點悲傷而已。所以她才會在二十歲那年毅然決然地離開那個家，再也不回首過往。她落荒而逃了，但她一次都沒有對當年所做的抉擇後悔過。而當她以為自己這一輩子應該也就這樣了，卻沒想到能夠在跨越了重洋的遙遠異國邂逅接納她的一切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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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比特是她重要的，絕對不想失去的家人，比任何一種寶石都還要耀眼與珍貴。他是個善良又溫柔的孩子，正因為切身體會過，並且無時無刻都不在接受來自他的好意，所以她更能斷言。倘若她將要他換件衣服的訴求說出口，就算會感到寂寞，他也想必會順從地照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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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是把利刃，即便出於無心，已經造成的傷害亦無法輕易被抹消。佩佩隆奇諾感到心跳變得沉重，連本該和煦的晨光打在身上都顯得刺痛了起來。但她的後背早已布滿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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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戴比特還是有辦法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察覺她的不對勁，他刻意用了點力將馬克杯置於桌面上以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後握住了她的手，「怎麼了？」他的手很溫暖，就和他的聲音一樣，他與她十指交扣，掌弓親暱地互相磨蹭，一如他們過去無數次在街上約會，抑或於家中客廳溫存時那般。他專注地凝視著她，使得佩佩隆奇諾感覺像落入了紫色的漩渦，有那麼一瞬間短暫產生了他的眼裡在這世上唯有自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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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好像有點小瞧戴比特了，佩佩隆奇諾心想。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長，哪怕戴比特只是皺了下眉頭，或壓了壓嘴角，她都能馬上明白對方當下的心思。而戴比特亦如是。他不見得有辦法精準猜到她心中所想，但對於她的情緒變化總是格外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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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犯難，最後只謹慎地揀了個無傷大雅，其實也並不算謊話的由頭，「沒事，只是突然想起剛剛忙著做早上的準備，好像不小心把不能洗的衣服順手放進洗衣機裡了。」提起那件相當中意的雪紡襯衫，這下她是真的心疼了，語調裡不自覺摻進了幾分真情實意，於是話題便如她所料地順利被轉移。戴比特摩娑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一樣，「那週末一起去買新的衣服吧。很久沒有約會了。」他把約會兩個字講得理所當然，讓佩佩隆奇諾忍俊不禁，「當然好，不過我們每天都在約會呀。」她將肩膀貼近了戴比特的，故意逗他，「比方說像現在這樣一起吃早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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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約會不是指預先和特定對象約好時間與地點會面的那種活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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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親近似乎令戴比特頗為受用，他像是感到暖和一樣微瞇起眼，嘴裡則說著又不知從哪本書上讀到的生硬定義，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讓佩佩隆奇諾看了就想笑，「這麼說也是沒錯啦，但不一定要完全遵照那種原則範才算吧？」她一面沉吟，視線不知不覺地就落在兩人交握的手指上各自戴著的婚戒──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這個嘛，除了形式上的符合，所謂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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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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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想跟對方變得感情更好啦，或是每次都會比上一次還要更加喜歡對方，只要懷著這樣的心情待在一起，就算不特別事先規劃些什麼就也已經是一種約會了吧？畢竟約會的宗旨本來就是加深雙方感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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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戴比特出乎意料地經常戴著戒指，除了洗澡、睡覺和做些需要碰水的家事或較為粗重的勞動時間以外，佩佩隆奇諾基本上沒看見他把戒指拿下來過，這倒是讓她頗訝異的，因為她原先一直以為以他的個性應該會不太喜歡在手上戴這種除了裝飾以外毫無實際用途的配件才是。她正漫無邊際地想著，就見戴比特點了點頭，定定地望著她，「原來如此，那麼我們確實每天都在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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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出他話中的意有所指，忽地感到頰上一片燥熱，明明話題是自己起頭的，卻分外不好意思了起來。她忙不迭地將被握住的手抽了回來，沒錯過丈夫失落的眼神，更覺害臊萬分，低著頭掩耳盜鈴一般輕輕咳了聲，「趕快吃吧，不然會遲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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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比特的回應是纏著她要她餵食自己以抗議不滿。作為小小的反擊，佩佩隆奇諾毫不客氣地叉了生菜沙拉裡的紅蘿蔔塞進他嘴裡，而後再度毫不意外地收到了後者緊皺眉頭一臉痛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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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新來的助理告知外頭有人指名要找自己時佩佩隆奇諾剛好處於精神有些渙散的狀態。她畫了一整個上午的圖，中午只喝了杯咖啡提神（她總是自我安慰現在正在減肥期間），下午則和幾個客戶談了稿件，這會兒正單手托著腮絞盡腦汁地尋思如何修改甲方提出的不滿。哪個不長眼的傢伙偏要挑在這種距離下班時間只剩不到一小時的節骨眼跑來，是沒看到門口玻璃展示窗上公告的營業時間嗎？佩佩隆奇諾一面腹誹，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沒有事先預約的就暫時讓他等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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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是個亞裔的年輕女孩，實際上也的確剛從學校畢業不久，加上又是嬰兒臉而更顯得稚氣未脫。她拉長音調喔了一聲示意明白，佩佩隆奇諾分心想道果然年輕的孩子不管做什麼舉動都很可愛，隨即察覺到了什麼一樣正襟危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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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妳說的客人是指穿著醜得慘絕人寰天怒人怨人神共憤的紅綠黃三色毛衣的金髮小麥肌頂級閃亮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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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的確是都有符合那個人的特徵啦，但詳細到這種程度也未免太可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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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助理的錯愕，與佩佩隆奇諾同期的同事聽見她連珠炮的花式誇讚，只是見怪不怪地哼笑出聲，朝她擠眉弄眼，「才想說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陣子，結果還是老樣子很火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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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平日精明幹練的上司紅透了臉支吾半晌卻應不出半句所以然來，身體卻很誠實的一改方才的頹勢倏地站了起來離開座位，彷彿剛才心不在焉地發話讓對方等著的人不是她一樣，步伐甚至比平時還快上幾分，本來都要走出辦公室了復又拐了彎搶進化妝室內，此般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