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出于何故，岁兽的第二个碎片对人世与人的印象似乎非常接近本质，却又总有一些怪异的错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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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鲤发现自己身处之地并非“现实”时，是他坠入“梦境”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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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无他，只是中年老龙一觉睡醒，看着窗外微微发亮的清晨，咂摸半晌，发觉自己昨天一顿正经饭都没吃，眼下却不觉得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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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他对“昨日”的印象也很是模糊，甚至不记得昨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没吃饭——不说是没有坐在事务所的桌子旁边跟三个员工吃一顿正经饭，就连潦草解决饮食问题的行为都似乎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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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老鲤抬抬眼皮，将信将疑地在躺椅上瘫坐到中午，眼见着外头日上三竿，腹中却仍无饥饿感。就算是阿，恐怕也没办法制造出如此针对减肥爱好者的药剂，如此一来，肯定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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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因为他开始怀疑周遭环境的真实性，于是另一些破绽也开始出现，譬如说通信终端的联系人姓名大都变成了圆圈和方块，而稍稍走远一些，来时路便复现眼前，回头望去，却发现自己背对着刚刚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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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事这么多，总不能是老年痴呆和鬼打墙连带着厌食症同时找上门来，老鲤思来想去，且不论疑难杂症，怪力乱神倒能忆起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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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兽的碎片之一，令小姐的兄弟，一个看似热衷于下棋的影子……一位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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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那位的手段，把他拖进这样一个梦里倒不算难事，虽说老鲤对于“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也毫无印象，但凭借早前的经验判断，既然这个“梦境”能维持这么长时间，而不是诸如当时的攥江峰一般闪烁不定，那么，或许他那现实中的躯壳已经成为了对方的所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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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得来轻易，听起来倒有些骇人，但老鲤也没慌神——道理也简单，事已至此，不如想想还有哪些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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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又说回来，既然这梦里的景象是他所熟悉的事务所，而不是他从未见过的名山大川，那是否能说明，这是“老鲤”的梦，而不是某个巨兽碎片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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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使这种假设成立，那么在他自己的梦里，他理应拥有一些特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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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鲤这么想着，试图想像一些故人的面目，果不其然，那些人确实出现在了事务所里，他的员工和他的兄弟都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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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长相与实际似乎有些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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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无论如何，槐琥都不可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三色花毛球，阿也不可能是一瓶彩色药剂，吽倒还算好，只是面目模糊了些。而至于梁洵，就更加奇怪了，老鲤实在不认为以自己对这位义弟的印象，能把人在梦里模拟成一个阴气沉沉的双开门冰箱，还是头顶超大乌纱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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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既然这不是自己对梁洵的印象，那就只能是梦境的另一位所有人对梁洵的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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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奇怪，按理来说，那位棋手也是见过梁洵本人的，应当不至于对那张冷峻的脸产生如此富有童趣的想像才是……也罢，即使他现在去揣测棋手对他身边人的印象如何，估计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对现状也没什么帮助，有这闲工夫还不如蒸个馒头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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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想到这里时，眼前的四个奇形怪状的“人”又突然变成了一袋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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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面粉袋上没有成分表，没有生产厂家，也没有生产日期，只有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高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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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鲤一时无语，说实话，要是这状况继续发展下去，他真的会怀疑那棋手是不是想进入搞笑艺人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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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枝末节，略便略了，倘若事事细究，你也不该是现在这般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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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话说细节决定成败嘛。”老鲤下意识接了句茬，才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那话是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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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不是现实，方才那些怪模怪样的“人”也已经不见了，那除了他之外，说话的就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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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潮将至，区区砂砾又能做到什么？”那声音冷笑起来，伴随着一阵黑雾，在老鲤面前缓缓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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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随着那身形逐渐显现，他的冷笑声似乎也变了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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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等到黑雾散尽，老鲤听着那逐渐变得略显尖细的冷笑声，低头看向蜷缩在面粉袋子旁边的小龙，一身镶着白边的黑鳞，小小脑袋上一对枝杈般的角，以现下体型而论倒还算精致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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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您对自己的印象？”老鲤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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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有诸多琐事，分些力气来与你闲谈罢了，”那小龙，不，棋手摆摆尾巴，飞上老鲤肩头，盘在他脖颈上，“我那妹妹做了些手脚，否则你该睡得更舒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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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这意思，要不是令小姐从中作梗，老鲤都不会发现这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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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您这么说，您还希望我做个好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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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鲤嘴上这么说着，倒没做多的反应，任由那棋手变的小龙盘在自己颈间，而后若无其事地拎起那袋面粉，走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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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梦难得，”棋手伸伸脑袋，从老鲤脖子旁的侧鳍边上探出头来，“此事之于你或之于我，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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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您说的在理，只可惜梦里所见所得，醒来皆是泡影……”“那便长梦不醒，永居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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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手的语调十分平和，好像真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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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分明知道这其中的道理，”老鲤摇摇头，叹了口气，把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丘，“固执己见可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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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儿，也就无话可说了，执迷不悟和装睡可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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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知道的那些事，棋手未必不知道，一切因与果，人世与棋局，别无二致。要是说棋手分不清其中利弊，那未免也把他看得太低了一些，然而此人一意孤行，老鲤也不难判断他究竟有多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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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老鲤确实不太擅长说教，更何况是对着这种装模作样的巨兽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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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眼下似乎还有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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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面粉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老鲤看着案板上那团不成型的白色黏糊糊物体，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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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他已经许久没练习白案手艺，但也不至于连个面团都揉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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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是你手艺不精？”棋手似乎是很无聊，甚至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老鲤墨镜挂绳上的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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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好几回了，就是手艺再不济，这面团也该有个人形了吧？”老鲤把那条金绿色的流苏从对方爪子里解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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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倒不挑，从善如流地抱住了他的手指：“说明你那点优柔寡断的做法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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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存心的吧，”老鲤伸伸那根被抱住的手指，戳到对方下颌底下，“鲤某就是蒸个馒头，又不是跟您作对，别人那是龙场悟道，您就别跟鲤某搁这儿蒸笼论剑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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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倒是贫。”棋手偏过头，顺着老鲤的手指爬上手背，抬抬爪子，那团不成型的东西立时变成了一排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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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鲤又摇了摇头：“您这就做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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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以这位先生的性格来看，到底能不能明白“过程”的重要性，似乎也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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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手瞥他一眼，异色的眼盯着老鲤那副状似人畜无害的微笑，也不知体会到了什么，竟还真就把那馒头变回了稀稀拉拉的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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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倒也不是完全回到原点，至少这回的面团是真能成型了，还能发得白白胖胖，就是个头大了点——毕竟面多加水，水多加面。于是老鲤不得不分了一堆面剂子，又把它们挨个团成滚圆样子，这一番操作下来，制造出来的东西竟和棋手刚刚挥爪变出的馒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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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此一举。”棋手趴在老鲤肩头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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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您就不懂了吧，”老鲤把一个面团拿到棋手面前，“摸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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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手沉默了，他显然有些搞不清状况，但或许是他分流至这梦里的力量确实微小，又或者他懒得与老鲤多费口舌，沉默片刻后还是伸出了龙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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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特别的。”他这样说着，在面团上留下了一个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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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这下对方又该把面团重新揉搓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