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第二天下午回到了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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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そよ忽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五天前她还独自在家，暑期生活一眼就能望到头：无非是被乐队和低音提琴占据。她本身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也没有多少兴趣爱好。或许她会被爱音拉出去逛街，或许她会陪灯在家中作词，或许她会和立希一起讨论接下来编曲的内容……又或许，根本没有人会邀请她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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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是哪一幅画面，其中一定不会有丰川祥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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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五天后，就在昨天，她向祥子讲出了她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表达的情感。祥子看起来并没有太惊讶，大约她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或多或少也有所感知——自己那在依恋与超脱之间摇摆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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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之后，そよ感到自己全身都变得轻盈起来。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藏匿感情，这样的时间安定又静谧，她可以让自己全身心都沉浸到一种漫无边际的放松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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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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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的态度似乎也有了明显的软化，她的言辞不再冰冷，也没有以前那么抗拒和自己的身体接触。そよ不会再奢望更多，她本就不期待祥子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回复，祥子的不拒绝在她眼里已经无限接近于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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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她相信自己在祥子眼中捕捉到的情感，哪怕那只是一抹一闪而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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そよ收拾好行李，从楼上走下来。客厅里没有一丝声响，但她能确信祥子就在那里。即使只有短短几天时间，这间房子就已经习惯了祥子的气息，就像窗外渗透进来的光线，平日里不曾察觉，但它一定存在于整间屋子。祥子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听见そよ下楼的动静，抬头望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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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吗？”她面前摆了已经泡好的一壶茶，そよ走近便闻到了红茶浓郁的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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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喝，但我怕晚上睡不着。”她坐在祥子身边，感觉到祥子的身体微乎其微地僵了一下。そよ犹豫片刻，随后握住了祥子的手。祥子低下视线，没有回握她，却也没有抽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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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她问そ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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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以后大概是没有机会了，趁现在多碰碰你。”そよ笑了，她发觉自己在袒露内心这点上变得越来越熟练，她甚至开始向祥子撒娇。祥子显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她只是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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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从始至终一直萦绕在そよ的脑海中——盘旋、上升、盘旋，它就像梦中的呓语，无时无刻不在嗡嗡作响。就在她放松下自己的神经以后，这个声音的回响就变得特别清晰、膨胀：美梦总是会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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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想，这样的时光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维持下去？或者说，她需要放弃什么？如今她与祥子的边界线在不断模糊，可是换回身体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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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有联系——祥子的这句话像一个诅咒，让她的内心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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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始终沉默着。そよ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眼神里燃起了火苗的色彩，“祥ちゃん，其实我们没必要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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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放弃呢？”祥子喃喃自语，她转过头，避开了そよ灼热的眼睛，“我现在……没有这样的时间。”そよ脸上重新绽放出一个笑容，“那以后呢？”她捏了捏祥子的手心，“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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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祥子还是不愿意松口，仿佛她之前露出来的柔软都是在做戏一样。她松开了そよ的手，起身准备离开客厅，“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一下。”そよ只能注视着她摇晃着走上楼梯，消失在卧室门前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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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的气息从这里彻底消失了。そよ拿起祥子泡好红茶的茶壶，又放了下来。她刚才没有说谎，她确实害怕失眠的夜晚。她还记得刚上初中时独自一人度过的那些黑色的夜，她一直睁着眼，不停张望窗外，期待能像儿时那样听见车子开入小道发出的嘎吱声，期待能看见父亲和母亲从远处向家的方向走来，她生怕错过了那些微小的动静，于是总是在黑暗中等待。然而那里只有无声的夜空。高级公寓的顶楼与地面位于两个空间，冷漠、安静，她处在一个只有她自己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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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被全世界都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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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そよ学会了习惯，习惯母亲的彻夜不归，习惯房间的空旷，习惯只有风声作伴的世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安慰自己，就像进入月之森念书那样，只要自己习惯，习惯就好。她看向镜中自己的脸庞，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母亲对自己一直在外奔波照顾不了她感到自责，但是她这个笑容总能让母亲放下心来，无论是母亲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还是清醒后向她道歉的时候，她的笑容都能让母亲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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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为自己的生活就这样被定型，直到，祥子向她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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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下午，她刚参演完月之森学院的音乐节，离场时在走廊被不认识的同级生叫住，“冒昧打扰一下。”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斜着射进走道，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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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祥子的笑容比阳光还温暖，她落落大方地做起自我介绍，赞美そよ刚才的表演，询问她能否加入她的乐队……祥子金色的眼眸在日光中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那是对自己的期许……祥子认同了她在低音提琴上付出的努力，祥子需要她。祥子说，我们是演奏音乐的命运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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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共同体，多么诱人的词汇，そよ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想来，自己说不定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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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RYCHIC活动的日子里，そよ变得不再惧怕空旷的房间，因为她知晓自己的归宿不在此处。祥子组建起的乐队里，剩下的成员都很有个性。椎名立希讲话很冲，若叶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高松灯写的歌词让她不知如何应对……然而就是这五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她便不再感到寂寞。CRYCHIC更像一个她真正的家——然后这个家又一次被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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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责怪谁？是率先退出的祥子吗？是说出玩乐队不开心的睦吗？是不愿再来练习的灯吗？是灯不来以后也不再参与的立希吗？还是……过分投入感情的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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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祥子的客厅一下又变得空旷起来，そよ已经很久没有被这种寂寥的氛围包围，这是她最讨厌的感觉，这让她想起了太多CRYCHIC解散后的那些回忆。她需要更多的情感来填补这些空出来的空间，这几日的经历给了她太多念想，人都是贪婪的，一旦越过了某一条线，就想要得到更多。她们用对方的身体互相做爱，可是她更想和祥子真正的躯体互相拥抱，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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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祥子并不愿意给予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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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白昼总是被拉得很长，然而夜幕终将降临。即使一直注视天空，也不会察觉到它在逐渐变得暗淡，那些过渡的颜色色总让人忽视，直到来到最极端的黑色。当そよ环顾四周才发现，客厅已经被昏暗笼罩。窗帘在微微拂动，起风了。轻柔的灯光在房中亮起，她回过头，祥子站在光线没照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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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ちゃん，我想了一下午。”そよ轻轻开口，她不确定祥子是否听得见，但她继续说着，“我想，我们可以试一下爱音ちゃん说的，回到换之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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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怔怔地看着她，“你想？你敢吗？”她的语调里带着恼怒，但是そよ觉得那并不是针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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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她朝祥子走去，直视祥子眼中的怒意，“我甚至在想，这会不会就是正确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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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看上去有些哑口无言，投向そよ愤怒的视线里渐渐褪去了一切情绪，随后，她平淡地开口，“你还记得那个故事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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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但不想记得……そよ在内心默默回答她。她回想起那个交换身体的故事。僧侣和参拜者换回身体以后，失去了这期间的记忆……就像生了一场夏日的热病，清醒以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那样。虚无，这是她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词汇，然后一股心绞痛撕裂开她的身体，她只能通过掐自己的手指转移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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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记得，他们都失忆了。”そよ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但这是她下定决心主动提出来的，她不应该因为祥子的一句话就动摇。祥子对她直接点出来显然有些惊异，然而那样的情绪只是转瞬即逝，她又板起一张脸，低声说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你……你会接受这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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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ちゃん，别把我想成那种人好吗？”そよ露出悲伤的笑容，“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有私心，但我不是什么事都会算计……先前的那些，我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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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冷哼了一声，但她并没有继续责难そよ，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安静地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第二个问题，你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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そよ咬了咬唇，她不接受……可她同样无法接受自己永远和祥子处于现在这样的状态。她一切的挣扎都源自自己内心的矛盾。她想恢复原貌，她想拥抱祥子真正的身体；可是恢复原貌以后，她和祥子唯一的纽带就会断裂，原本模糊的界限又会变得清晰，甚至延展得更广、更深。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挽救？她找不到能继续呆在祥子身旁的理由，祥子也不会允许自己再靠近她。祥子有一股执拗的劲在身上，宁愿自己一个人在泥泞中挣扎也不愿意伸手诉诸帮助，与此同时她会将那些锋利无比的言辞扎进关心她的人，そよ对她这样的特质既爱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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そよ一下午都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些矛盾的思绪，直到烧断自己最后一根脑回路，然后得出了一个她最不愿意承认的结论：如果注定要走上分岔路，那她宁可不要这几天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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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识到自己又在玩弄指尖了。这个毛病大概是她初中进入月之森以后日复一日紧绷神经所养成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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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这是そよ考虑了一下午的决定，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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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祥子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她抬起右手，抚上了祥子的脸。祥子只是微弱地皱了下眉头，没有拒绝她，于是她得寸进尺地吻了上去。祥子的身体紧绷了一下，然后便软化下来。感觉有一阵子没有和祥子亲吻了，そよ闭上眼暗忖，告白以后她们的身体距离甚至不如交换身体后的第一天那么亲密，然而她能感到她们的内心却前所未有得亲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吻上祥子的嘴唇呢……她感觉自己的心态已经近似苦中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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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吻持续得不久，祥子很快就撇开脸，分开了她们唇齿间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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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好好说话……”她深呼吸了一下，平息了自己有些紊乱的气息，“打什么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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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我们会不会失忆。”そよ被她的动作逗乐，笑出了声，“你应该会选择，赌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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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替我做选择。”祥子看起来还是那么不高兴，似乎刚才只有そよ自己在享受那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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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赌什么？”这句话虽然是个问句，そよ却是带着笃定的语气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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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安静了一两秒，然后说道：“我赌会，但是你别替我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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そよ平静地笑起来，“毕竟失忆对你而言就是最好的奖励。”她无法掩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