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三竿贾言卿才从龙榻上起身，昨夜歌舞宴会开得极晚，乃至在睡梦中耳畔仍留有舞曲的余韵，眼帘上玉盏与榴裙晃动着，久久不散。入宫后的日日夜夜，细看各异，粗了却是相似的。不过贾言卿也没有下论断的资格，说到底她踏入宫门不过半月，头几日又在惶惶中度过，担心自己藏不住出身庶草的庸劣，害怕宫人大臣们察觉她的不妥，最恐惧的就是被床榻边的九五之尊知晓她其实不是那个集万国风华于一身的甄贵妃，而是卑劣的替代品、冒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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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的那一晚，贾言卿跟随一身灰袍、扎着道髻、手里攥着一支燃香的修士穿过长长的宫道，过了犹如巨兽血口的丹凤门；行走在白石搭就的御桥上，芽月的银光挥洒于桥下人工凿出的运河，幽幽的不起一丝波澜；往里走，或恢宏或精巧的宫殿阁楼隐匿在灰黪的夜幕中；宫道愈往前愈是冷清、无人气，诺大的皇宫内竟无一人装饰其雄伟神圣。贾言卿清楚，是眼前的道士使了手段才让宫人们主动避开。人心总喜欢填满空旷的地方，贾言卿不由幻视了前些年所见的人间炼狱：一个女人抱着一片出卖贞洁得到的干馍，颤巍巍走在流民之间，眼神警惕地观望四周，确实该紧张些，周围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前，不是为她稍显出彩的姿色而是那片馍，这些人已经许久没吃过正经食物了，大多靠官府掺沙稀粥和草皮树根过活，当第一个人扑向她时如同响起行军的号角，其他人也一块儿扑来争抢。脑海中的热闹盈满空寂的龙尾道，贾言卿仿佛置身于贫瘠与富饶、混乱与荒寂揉合在一起的空间，数年前逃荒的记忆与现实重叠，使她分不清荒乱驿道和华贵宫道之间的区别，抑或是两者有着某种可怕的联系和相似性，她不愿深想下去，往后的日子还得鼓足所有精神，战战兢兢地相伴于帝王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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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早有约定，真正的甄贵妃给皇帝劝了许多酒，直到皇帝昏沉不醒，便屏退舞女和乐师，独独留下贴身宫女帮她将皇帝扶到床上，只留有夜烛与她相伴。她怔怔地注视着跃动的烛火想起二十岁第一次和陛下行周公之礼，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记忆却没因时间的流逝模糊，反而在离别之时越发清晰：自张皇后难产辞世，皇帝郁郁寡欢连朝政也一并提不起兴致处理，在众人对她美貌的赞美中她被爷爷和夫君送入大明宫；从前见到陛下多是在宫廷宴会上，陛下坐在九阶之上，她坐在舞池旁边，与王子大臣的女眷一同瞻仰陛下仪容，她不认为自己视力差得十数丈之物都看不清，可高堂之上的皇帝仿若汇集了殿堂中的所有光彩，使人迷了眼睛；待到她躺在皇帝身前，褪去皇帝的层层迷雾，看见的不是神圣不可侵犯，不过是一个眼角生出皱纹、鬓边已掺白发的普通中年男人，眼神里有难掩的悲痛和寂寞，于是她用全部的温暖和柔情包容了这个满心伤痕的男人，也得到了后宫独宠的殊荣。但今日皇帝的宠爱、中宫主位，还有其他的一切，她都要抛弃，脱离这深不见底的漩涡，唯一令她犹豫的只有她的陛下、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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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捏着香，携贾言卿卷毯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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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该走了，这偷天换日之法需在此香燃尽前完成，否则恐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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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贵妃从逐渐无力的烛焰中回神，不急着回应，拾起手边的金剪去除多余的灯芯，让烛火燃得更明亮些，仿佛这样就能与陛下再续上一段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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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道士语气中稍带点急切，手上的燃香仅剩指节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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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贵妃转过身与贾言卿对视，细细打量着她，而她也将甄贵妃看了个仔细。甄贵妃不愧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极尽风韵，恰如现在，像是一朵当季的牡丹，盛放着展现倾朝的富贵雍容，却又带点海棠的忧郁，转身前的孤单与离愁自背影和宽袖中溢出，转身后变得妩媚、华贵。贾言卿变化模样后曾在镜子前摆弄了许久，想象甄贵妃的笑、愁、悲、怒，自觉学了八分模样风华，可见了本人才知如此绝代佳人如何能被他人靠一张面皮给学了精髓，两人到底是不同的，就如鲤鱼终究跃不了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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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贵妃朝贾言卿轻轻点头，不知道士从哪儿找来的，眼前的人儿不论骨相还是神韵皆有自己七八分相似，仿佛凭空多了个同胞姊妹，她还穿着自己常用的榴裙，不禁惹人心想：跟照镜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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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便是陛下的甄贵妃，好好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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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转而同贾言卿吩咐，「你且好好扮作贵妃娘娘，切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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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言卿不知自己如何回应贵妃和道士的，便稀里糊涂躺在外侧被窝里。道士寻来的贵妃起居注里说了若是皇帝清醒，会让甄贵妃睡在里头而自己睡外边；否则不论皇帝平日叮嘱再多，甄贵妃在他昏醉时都会让他睡内侧。在明黄的龙被里，窜入鼻孔的除却眼前这个步入中年的男子的酒气，还有一抹幽幽的、有别于殿内薰香的雅香。要分清这股香气的源头无疑是让人苦恼的事情，贾言卿服下那颗夺自然造化、易形易骨的神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