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佩隆奇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是維持著站姿的，濃重的白霧像流體一樣將她整個人都浸泡在其中，這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造訪三溫暖的經驗。倫敦雖然也經常起霧，卻也未曾如同這般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她抬手撥開乳白色的霧氣，指尖沾上了微涼。她檢視著自己的身體，如同新生兒般的姿態，光潔白皙的肌膚上已不復見妖精的詛咒，手腳關節完好地相連，甚至能夠感受到溫暖的內臟在既定的位置上跳動著。在那個聖堂廢墟地底下所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境，絲毫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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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她那時在不列顛的妖精國應當已經確確實實地死去了才對，不留半分餘地與懸念。她的心臟徹底停止，斷然沒有半點再度復甦的可能性，她還不至於連自己的狀態都搞混才是。而迎來終結的她亦是不可能抵達地獄的，本應如同沙塵或輕煙隨風逝去。可若要說此處是地獄，又顯得過於安穩了，沒有尖山與鍋釜，也沒有受刑人的怨嗟之聲，宛若安樂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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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像軟和的浪潮將她向前推去，在使人方向感完全喪失的汪洋中引領出曖昧模糊的路線。不過多時她便聽見了薪柴爆燃的聲響，緊隨其後的則是篝火燃燒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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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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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散去的霧靄之中佇立著一個男人，身著現代打扮，像是中古風的油畫上加筆的突兀色塊。在她過去負責的異聞帶裡，她曾見過持有複數神性於一身的漆黑之神，被無視、被擅自裁決生死的不快與恐懼感至今仍深刻鮮明地刻鏤在她的骨髓裡。但眼前的男人不一樣。與後天收集神性並加工而成的印度異聞帶之王不同，祂是渾然天成的現象，使用著的容器雖然不比她高，但投過來的平靜視線卻是自然而然的俯視，祂甚至不需開口多言，僅憑清冷凜冽的神氣便足以將她的頸椎生生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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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戰士的樂園，居然敢讓我等這麼久，膽子還真不小啊，妙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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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的野獸咧嘴一笑，翻露而出的犬齒像極了獵豹。佩佩隆奇諾一瞬間感到復歸完整的皮肉宛如再度翻滾綻開，臟器全都流漏殆盡，死亡的氣息籠罩於天頂。她這才想起她毫無疑問已經死去，業已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因此自然毋須懼怕，但彷彿要撕裂靈魂的痛楚卻讓一切都悖離了事實，支撐著僵硬的膝蓋不落地的也許便是碩果僅存、在神明面前不值一提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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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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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燥的喉嚨幾乎黏糊在了一起，每吐出一字一句都像反覆撕扯肌肉組織，口中擴散開來的血腥味也掩蓋不住熟悉到令人厭煩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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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輕佻地吹了聲口哨，神情像是看見了令自己滿意的商品，「放輕鬆點，別那麼緊張嘛。我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歡迎來到我所掌管的地下冥界、休憩的樂園米克特蘭帕，妳是今天最後一位入園的客人呢，恭喜妳，還真是幸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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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太陽的化身，暗夜之主煙霧鏡。就我所知特斯卡特利波卡是阿茲特克神話的主神，這裡既然是地下冥界也就代表我應該確實已經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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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對了。雖然妳的靈魂本該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我也是受人之託，所以才會花費了一番功夫把妳招待來我的領域。妳就好好休息放鬆一下身心，等覺得足夠了再迎接下次的鬥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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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用著人類的肉身，但看來眼力也跟著被限制在人類程度了呢？難道我看起來還像擁有『下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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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隆奇諾露出燦爛的笑容反唇相譏。事到如今，將早在出生之時就已經決定的事情說出口再也會讓她感受到任何的痛心，只剩下漠然的接受。比起無法塗改的既定事項，真正令她恐懼的是眼前的男人的存在本身。她「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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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優秀戰士，尤其是面對神仍然毫不膽怯的膽識，不，準確來說不過是自暴自棄罷了吧？為了今後的共同合作，我還是必須給妳一個忠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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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不清這個男人的顏色。不，這種說法其實是有誤的，她能看見全然的黑色，但無論男人說了什麼話、顯露怎樣的情緒，乃至於動怒，他心通所讀到的始終只有一片波瀾不驚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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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看清了對方的底細，卻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出言挑釁，顯然只是有勇無謀的找死行為而已吧？雖然我並不討厭勇於反抗的精神，但所有膽敢對我提出質疑或反對的傢伙都得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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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以現在的狀況來講妳確實也已經死了就是了──像是在說著只有自己才懂的笑話一樣，南美的戰神瞇起了眼，愉快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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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好幾秒才好不容易抑制住退縮與嘔吐的衝動，「……你剛才所說的受人之託又是怎麼一回事？我可不認識什麼可以驅使主神等級的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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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還真是個薄情的女人。戴比特可是三番兩次為了妳不惜支付了那麼多的代價，我都要替他感到不值了。不過這就是所謂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吧，反正也確實讓我看到了有趣的東西，只要能夠付清款項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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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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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想不到的名字頓時令她失去所有發聲的能力。光是在心中默念，就會眼眶發熱、心跳加速，視若珍寶的友人名字。南美異聞帶是他負責的區域沒錯，她先前已隱約有所預感，但就算是天馬行空也無法達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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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戴比特的從者？不對，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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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畢竟發生了很多事情，但那些都不是重點，我和那個小子確實締結了主從契約，妳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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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說他支付的代價是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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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妳還沒有察覺嗎？真是個遲鈍的傢伙。難道妳都不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很異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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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隆奇諾閉上了嘴。男人說的沒錯，她早就察覺到自身的異常，只是下意識地忽略而已。現在的她就像是憑空被釘住的光體，本不該有形體的東西卻成了固體，無法回捲也看不到未來，就只是單純地被固定在現實表面而已。就存在本身的性質而言，或許與異聞帶也相去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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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氣，「……戴比特到底付出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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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能神的眼裡看不出憐憫，只是平鋪直敘地答道，「用時間換取時間，很簡單又公平的等價交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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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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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什麼玩笑！誰拜託你們做這種事情了，我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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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人類。沒人問妳的想法，妳的意見根本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經和他達成了交易，不管是貨幣或者其他東西，支付出去的代價就跟流水一樣，一旦離手就再也取不回來了。我可不接受交易反悔或要求退貨這種沒有品味的奧客行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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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隆奇諾明白了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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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名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神，毫無疑問地、從根本上來說便致命性地十分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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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是否擅長與小孩子相處，佩佩隆奇諾想答案應該是否定的。還未離開家鄉時，她照看過很多的孩子，有血緣的、無血緣的，活潑的、內向的，無資質的、還算有資質的。說是照看或許也言過其實了，她能做到的充其量也只有為那些孩子們端去三餐、陪他們說說話，然後無一例外地看著他們死去而已。小孩子的心思向來是單純的，情感也極為強烈，無論好壞，落在她眼底便成了濃重的色彩。她想起了她曾經的從者，頓時覺得有些感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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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是不擅長與小孩子，倒也未到那種程度。她只是始終覺得，要似那般不帶半點雜質地抱持著某種情感，需要那麼多的熱量、彷彿在燃燒自己一般，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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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比特自從和她第一次見面以來便相當自然而然地親近著她，好像沒有失去過那段記憶一樣，毫無牴觸、沒有透露絲毫異樣。她心想自己真是個無藥可救的罪人，淨是從他那裡奪走了珍貴的東西，他至今為止所累積的時間、在迦勒底度過的須臾安穩、異聞帶的博弈。所幸十歲之前的紀錄並沒有被一併抽取，現在的他就像是白紙一樣，遺失了人性，回到了剛踏出實驗室的那個狀態，只是個純白的異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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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比特總喜歡偎進她的懷裡，十歲的男孩其實體積不算小了，但他會盡可能地蜷起身子，像隻快要睡著的幼犬，貪戀她身上的溫度與氣息。他很安靜，這點反而像是貓咪一樣。當他枕在她的腿上，伸手想把玩她的頭髮時，她也不會反抗，老老實實地縱容溺愛，但男孩卻又老是機警地察覺她那點根本激漾不起半點漣漪的小小心思，訕訕地收回手。她會輕輕摸摸他的頭髮，關心起他在學校的近況，萬幸特斯卡特利波卡還沒有不人道到忽略一般兒童應受的義務教育而直接將他領進槍械與死亡的世界中，這也是她為數不多想好好稱讚南美戰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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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頭髮既像褪了色的陽光又軟得像不摻半點多餘水分的蜂蜜，她用她那雙只經歷過殺戮與剝奪的手輕輕撫過，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喜好。他喜歡恐龍和甜食，尤其是甜甜圈，課餘時間多半在看書或者踢足球。他說起他喜歡的事物時，眼裡帶著小小的笑意，情緒看上去是淡淡的卻又清澈的色澤，如同燦陽下的海水。而她卻害怕起了海水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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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亡靈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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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比特初次見到佩佩隆奇諾便產生了這樣的感想。生著男人的軀體，卻用著女性的口吻說話，但不可思議地沒有半點違和感，好像本該如此。真正異樣的是她的存在本身。她是一個很漂亮的人，並且她的美與性別無關，如同純粹的完美結晶體，所謂美麗的生物大抵應如是。他的監護人亦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但那就像水會流動、太陽的昇降、夜晚會來臨，是天經地義的自然現象，沒有任何人類會去質疑。可是佩佩隆奇諾不一樣。她的美宛如地球上的異質，張揚銳利且泰然自若，但死寂無聲。即使面對陽光，也不會在背後留下半點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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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問過他的監護人。特斯卡特利波卡聽了他的疑問，只是用力地揉了揉他的頭，色素淡薄的眼珠隔著墨鏡鏡片準確無誤地盯著他，彷彿捕捉到獵物的獵豹眼神，語氣說不清是親暱的嘲諷還是無私的稱讚，「看來你就算變回空洞的容器，眼力也依舊不錯嘛，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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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斯卡特利波卡授予了他很多事物，包括得以延續的性命、過去的經歷以及各種泛用的知識，唯獨關於佩佩隆奇諾這個人僅只輕描淡寫地帶過而已，自稱全能神的男人總宣稱那是他們之間的事情，他不會再干預。戴比特推測也許是過去的自己和特斯卡特利波卡立下的交易內容有關，畢竟後者就是個公平公正到無情的男人，無論什麼樣的約定都一定會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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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特斯卡特利波卡所透露的為數不多的情報其一，佩佩隆奇諾是他重要的友人。其二，她本身的存在方式與黑戶並無兩樣，「用你的興趣來比喻的話，就像是琥珀化石那樣的東西吧？」不會腐朽，卻又脆弱得一碰即碎。戴比特一邊翻著百科圖鑑，心想自己還從未見過那麼漂亮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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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唯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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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將他重要的友人所抵達的終焉奪走，並強硬地覆蓋上短暫虛幻的永恆的元凶並非他人，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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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隆奇諾不怎麼喜歡墨西哥。無論是建築物的色調、混濁的空氣還是當地人情。她從來都不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同樣的東西不管在哪裡看理當大同小異，但最主要的原因或許還是因為這是與自己極度合不來的那一柱神明過去的信仰集中地。不過她當然也沒有抱持月是故鄉明一類的感嘆，她自認是個薄情的人，半點思鄉之情都不曾有過，況且現在的她不管是現實還是社會層面都與黑戶無異，姑且不論想不想，這下是真的有家也歸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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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建築物風格或空氣品質的不適應或許都只是個人心理作用使然，但真正令她不滿的當屬當地的社會產業結構──原因無他，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