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刚越过远处的山峰，阳光让河水发出晃眼的光。在阳光下变得金黄一片的玉米地中，一位鼠族殖民者正放松地躺在田垄之间。一开始他还能自然地睁开眼睛，但随着阳光越来越耀眼他不得不把眼睛逐渐闭上，最后眯成一条缝了。逐渐感到有些热的他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这时他听见一旁的小屋中传来了某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片刻的沉默，随后是另一人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窗台，用双手把耳朵压在后脑勺上，从窗台下鬼鬼祟祟地把头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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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两人把手肘支撑在桌面上，以一种端正但又有些怪异的姿势对视着。灯光有些昏暗，这位殖民者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看出她们是谁来。靠近屋内的是这个小镇的修女，名字叫凤仙花。她的勤劳、博爱与坚毅给整个殖民地的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在关键性的大事上人们总是愿意听取她的建议，在人们的心目中她就是这个小镇真正的领袖。而此刻她正紧锁着眉头，双眼微闭，似乎正在思考怎样说服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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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花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她和对面的那人提到了前天刚发生的事情。那天我们的小镇被一群残暴的海盗袭击，他们虽然只有五人但装备有精良的火器，因此凤仙花要求所有非战斗人员躲在教堂里。那群海盗很快被士兵们解决了，但也留下了大片被烧毁的建筑与田地。住在我隔壁的戴莱茵的房屋被整个炸毁了，她宝贵的相册与吊坠都不见了踪影，为此她流泪了一整个晚上，吃饭时都是一边啜泣一边嚼饭，结果呛到了十几次，连咳嗽声听起来都是撕心裂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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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然恨透了那群袭击者。他们之中有一人被我们俘虏了，我们一致认为应该将这名俘虏处决，把他的项上人头扔进田里作肥料。然而凤仙花站出来反对了，他认为我们不应与残暴的敌人同流合污；这个敌人既已在战斗中被切断了一只手，又被愤怒的居民们狠揍了一顿，那就已经受到了报应，应该把他放走了。她说这样不仅可以使我们拥有善待战俘的名声，还可以让这名海盗回到原来的派系后警告其他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大家都非常相信凤仙花，纷纷举手表示同意了。我在当晚晚饭时间给这个战俘送上了一份精致食物，告诉他明天就可以走了。然而他却一脸茫然无助地看着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他对视了一小会儿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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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戴莱茵告诉我，囚犯被杀了。手段非常残忍，他的所有器官都不见了，脸部的一切部件也都消失，牙齿敲碎，头发撕掉了一半，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眶仰望着天花板。黑暗的囚犯室里到处是黑色的、白色的和红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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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颤抖着说出这个情况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能干出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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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莱茵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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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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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正遇到她之前，我从来没敢想过世上竟然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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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她是心理变态，有人说她嗜血如命，甚至有人说她无人肉不欢。但我说这些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不真正见她一面，就永远体会不到她浑身散发出的那种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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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这个殖民地的元老之一，与凤仙花一手描绘出了这片小镇最初的模样；但她又是在行为上最与凤仙花背道而驰的那个鼠族。她用最残暴的方式对待敌人，有时甚至是对待伙伴；她以沉默回应关于她的任何问题。曾有一次，她扯着一名袭击者的头发像拖着打猎来的野猪一样把他拖到了教堂前，抽出腰间的那把玻璃钢刀打算处决她。这时凤仙花疾步走到她跟前，要求她释放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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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她做了什么？她突然提起刀猛地把俘虏的头砍了下来，然后把刀身在断口处来回涂抹，蓝色的玻璃钢刀立刻变成了血红的玻璃钢刀。然后，她把刀身狠命地拍在凤仙花的脸上，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修女小姐打了好几个趔趄。在把刀上的红色全部涂在凤仙花的脸上后，她恶狠狠地留下了一句“你能活下来可不是靠爱与和平”，便拖着没有头的俘虏离开了，留下我们一半人茫然地看着修女小姐，一半人茫然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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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个变态正坐在房屋里靠门的一侧，饶有兴致地听着修女小姐复述前天的事情，她的神情似乎是在听别人对她歌功颂德。凤仙花又提到了更多细节，比如瑞莱茵雪在囚犯室里行凶的时候，我们殖民地最小的孩子——阿扎伊多，正好经过这里，好奇地想观察囚犯室里发生的事情。当他的母亲，也就是凤仙花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满脸泪水地蜷缩在他妈妈房间的角落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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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花越说越激动，越说手越控制不住地挥动，她的声音和身体一起在剧烈颤抖。瑞莱茵雪却是越听越高兴，她的嘴角终究是控制不住地扬起来了。凤仙花似乎是被这个相处了7年的伙伴的反应震惊到了，一下就停止了所有动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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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经历？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有什么...健康上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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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不要瞒下去了，能不能和我说一说？和我讲一讲，看我能不能帮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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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莱茵雪收起笑容了。她似乎是有些犹豫地看着这位悲愤的母亲。但很快她便又做出决定。“那好吧，你想听我就和你坦白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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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实验体，是一个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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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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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莱茵雪诞生在实验室中，不知道她的妈妈是谁，不知道她的爸爸是谁，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大眼镜的鼠族告诉她，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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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不挂的她住在属于她的那间仓鼠笼里。她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看到自己腿部和躯干皮肤是苍白的；她伸出手，发现手也是苍白的；她又撩起一缕头发丝，头发丝也是苍白的。但她很迷惑，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明明有黄色的皮肤和棕色的头发。她想看看其它人，也就是实验体是不是和她一样都是浑身苍白的，但仓鼠笼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试图把视线往笼子外面探，但也只能看到无尽的走廊和整齐摆成一排的、一模一样的仓鼠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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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莱茵雪每天都能从仓鼠笼中安装的营养膏机获得足够的食物，在木质结构的仓鼠笼上跑动来娱乐，因为那些穿着白大褂的鼠族告诉她她只要吃营养膏、跑仓鼠轮就行了。她曾经尝试过用板牙啃咬仓鼠轮，她也确实把轮子整个咬坏了，但换来的只有无情的电击与为期三天的营养膏断供。于是她不敢做其它事了，以后只要按照这些穿白大褂的人说的，每天睡8小时觉、跑16小时仓鼠轮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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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仓鼠笼里已经搞不清楚时间了，只有每天规律的熄灯提醒瑞莱茵雪现在应该睡觉，睡醒之后就是另一天了。但某一天当她醒来的时候，她被突然出现在笼前的鼠族叫到门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鼠族拿着一瓶奇怪的东西要她好好睁开左眼。她照做了，于是这个鼠族把那瓶东西像嘴一样的部分对准她的眼睛，随后一股流体从中流出，润湿了瑞莱茵雪的整个眼球，但又很快被完全吸收掉了。然后穿白大褂的鼠族便叫她回去跑仓鼠轮了，但这次她却有怪异的感觉——这一次她跑得非常轻松，仓鼠轮在她的驱动下轰隆隆地飞转，连接着仓鼠轮的小灯泡发出极强烈的光线，然后便烧断坏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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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熄灯前，瑞莱茵雪被带出了仓鼠笼，她看到还有4个同样浑身苍白的鼠族被带出了实验室。她们被命令做各种事情，包括举起一个巨大的金属球、徒手掰弯一块加厚钢板和在一粒米上写几行诗。做完这些以后她就被带回仓鼠笼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鼠族似乎对今天的一切非常满意，因为她们以前都是面无表情地来、面无表情地去，今天却是有说有笑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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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莱茵雪仍然在回味之前做那些事之前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这种强大的力量感。她把手伸了出去，握住了仓鼠笼的铁栅栏。她试探性地发力，栏杆没有丝毫反应。她把两只手都放在栏杆上，使劲拉扯，栏杆依然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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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观察了走廊，没有人看着这里。刚刚熄灯的走廊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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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站了起来，双手握住栏杆，双眼紧闭，全身狠命地发力，她的牙齿相互咬紧摩擦，在一片死寂中发出不和谐的喀嚓声。等她再睁眼时，栏杆已经被她撕开一道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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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笼中离开，一路看着那些笼子里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鼠族，那些浑身苍白的鼠族也用相似的眼神看着自己。在走廊尽头，她认出了那个在早上和她一起实验的那四个鼠族之一，于是她也帮那个鼠族离开了她的仓鼠笼。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挠，她们两个就像逛街购物的人离开商场一样随意且自然地离开了这个巨大的实验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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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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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鼠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从地下的实验室走到地上，走到漫天的繁星渐渐隐去，一直走到阳光重又照耀这片大地了。外面的一切都令她们感到陌生而又兴奋。在她们简单的脑袋里，世界只有木头的棕色、笼子的灰色、营养膏的浅绿色与自己的苍白色，但现在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万紫千红的自然，周围的一切都令她们感到目眩。但这些东西再怎么色彩斑斓也只是看的，小鼠是要吃东西的，而这些只能看不能吃。落叶、树枝、泥土、砂砾，每一种能在地上找到的东西她们都尝试过，但最终得出的结论都令人失望——它们不能吃。沮丧的两人疲惫地在山间行走，夜晚到清晨的气温变化让她们不停地发抖、打喷嚏。瑞莱茵雪有些后悔从实验室溜出来了，至少在那里还有营养膏吃，环境也比较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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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们忽然听见了不知何处传来的钟声，恢弘的回声在山间碰撞穿梭，掠过她们的双耳飞向身后的深山里去了。两个人的头同时抬了起来，然后又同时看向对方，呆呆地对视了一阵。没等她们反应过来，第二声钟声便传来了，然后是第三声，遥远的钟声像是在召唤她们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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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钟声的方向，两人跌跌撞撞地爬出了山间。先前阻碍视野的土石忽然全部消失，她们的双眼看到了远方的城镇，无数高低不齐的房屋环抱着一座宏伟的建筑，一座巨大的钟塔被这座建筑托举到接近天际的高度，上面装饰的玻璃流光溢彩。两个小鼠完全不认得这些东西，因为这些和她们原先在山里看到的又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但她们顾不上欣赏了，因为她们饥饿难耐、浑身发冷，而城镇外面能看到许多和她们同样长着一对大耳朵的鼠族正在田里劳作，也就是说这里可能有她们急需的食物和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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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们要怎么得到这些呢，乞讨？乞讨也是有门道的呀。两个小鼠找到了一位正在摆弄土豆叶的农妇，想要问她能不能给她们一些食物，但她们说话磕磕巴巴的，半天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看到农妇疑惑地望着她们，两人想要找一根木棍之类的写字，但又意识到她们其实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农妇被她们弄得不耐烦了，挥着手要这两个怪人赶紧离开她的农田。可怜的小鼠们还想表示什么，但看到农妇已经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柄草叉，尖利的叉头直对着她们，她们也只好慌乱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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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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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下午，已经浑身沾满灰尘与泥土的两只小鼠沉默地坐在路边，她们的眼神时不时看向某个经过的路人，似乎是希望她能给予她们援手。但这些路人无一例外没有回应她们，少数几个看了她们一眼的，那眼神也像是看马戏团小丑一样，似乎还有些讥笑的意味。这些路人也很快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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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继续观望着路上的行人。有人头戴着草帽，低着头慢慢地挪过去了；有人推着装满干草的车大踏着步走过去了；有一队穿着很厚衣服、肩扛着装有刺刀的枪的人排着队伍过去了，瑞莱茵雪看不明白为什么她们都浑身冒热汗了还不肯脱掉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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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道两边的人都让开了，从路中间出现一辆大气的马车。身着整洁制服的车夫昂着头，自信地驱赶着两匹毛发光洁的骏马；车体镶嵌有金银装饰，反射的阳光让瑞莱茵雪都有点睁不开眼；红色布料制成的车帘把车上的乘客整个罩在里面。在马车的后方，还有七名穿戴整齐、配有花纹精美的佩剑的鼠族，迈着整齐的步伐跟随着马车。但在这七名鼠族的后方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群人，她们脸上和瑞莱茵雪她们一样沾满灰尘，身上的连衫围裙肮脏而且皱巴巴的，鞋子也是最简单的布鞋，有的人甚至连鞋子都没有。这样着装的人足有三十个之多，她们沉默地跟随在那辆马车与七名护卫后面，无一例外都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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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莱茵雪还在观察她们，但她突然就被一个人一把拉了起来。她踉跄了一下，定睛一看，拉起她的人就是刚才七名护卫中的一个。瑞莱茵雪还在疑惑，但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那个护卫就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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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到队伍的后边去。对，你，还有坐在地上的，你。”护卫伸出食指指了指瑞莱茵雪她们两个的鼻子，然后又指向队伍最后边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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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两人完全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在过了快一整天之后终于有人理会她们了，她们便很顺从地跟到了队伍的最后边。“或许这样就有营养膏吃了”，她们心里想着。旁边的其他鼠族看到她们两个的加入，只是微微抬起头来瞟了他们一眼，随后便又低下头，恢复先前的模样，像木偶一样跟着队伍走着。瑞莱茵雪看到了，也学着她们低着头，像木偶一样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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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阳光都不再是金黄色，而是有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