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凌晨醒来。睁开眼与否其实几无差别,毕竟,寅时之末的天空不过绛紫色,要是没有星星,在寝室里就更黑了。尽管窗帘拉的并不太严实。我也似乎早习惯了在这个点惊醒了。
我微微卷曲着身体侧躺,用脸颊静静感受着放在枕边的手稿。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不知道。但我在这种极安静的时候已经开始常常幻听,听到许多许多声音在叫我——还是各种不同的叫法。羲翎,阿翎,翎儿……小翎。轻,极轻,又渺远,像是有人……不,每个人都在你三五米之外,用着耳语般的几乎只是在用气说话的语调,这样对你嘀咕。
当然了,每个声音我都认识,至少也是有印象。在这座制度特殊的,像个小世界一般的庞大校区,我认识的人还真不少。这里有初中部,高中部,大学部与前二者隔着一道柏林墙(虽然实际上,相通的方法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得多);甚至,这儿还有与外边世界相通的边陲校区,各行业的实习部分散其间,让它与外边并无二致。我闲时偶尔会“翻墙”——那儿常常就是目的地。
有不少“这边”的学生也和我一样,喜欢“翻”过那柏林墙去看所谓大人的世界,我也因此认识了些人,现在他们好像也在呼唤着我似的;但是,我最要好的那几位都不是因为这种偶尔一两次的小小冒险而相识——毕竟,谁都知道“翻墙”在一般情况下其实是不被允许的,大部分时间,我们还是待在隔阂的这头。
说回刚提到的“最要好的几位”吧。在我心中,无非是我那相识了十二年的至交,以及比我稍大些的同社团成员,我总是管她叫“蘑菇菇”;除此外,还有个很特别的家伙。真的足够特别,到让人没法不记住她,或者忘记她的地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就我所知,她在这里认识的人多我三倍,恐怕四倍不止,她也总是个很显眼的家伙。我向来不喜欢这类人,但她,我却称不上讨厌。就对于一个还在初中部的家伙来说,她也太奇怪了。
我便顺着回忆继续想下去,那么从开始的时候开始吧,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一切的缘由大概还是那望不到头的疫病吧,在它的又一轮高峰来临时,这里所有人能够离开学校的假期都化为泡影了,但正如我所言,这个小世界虽与外边隔开,却差不多已经有我们大多数人所需要的一切,所以大多数人倒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而把不满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甚至付诸了一点行动的,这类极少数人,已经……我不知道。但从某一天开始我就再也没见过那群冠冕堂皇又自命不凡的家伙了。
这种长期……长得几乎没尽头的校园生活放在任何其他学校皆是会让人发疯的大忌,但这里不一样,对我来说,或者“至少”对我来说,我觉得我已经拥有相当的自由了。好处之一是,没人不喜欢的社团活动变得更频繁了一点,几乎每天都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可以去。
“今天就到这里啦。我回去收拾东西,小翎呢?”蘑菇菇把头探过屏幕来问我,她一定是整个人都站起来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饿了。”我停下了编入着文字的,在键盘上跃动的十指,“我今天早些吃……你要走了吗?”
“嗯嗯、是。起码可以一起走一段?”
也好。我和她例行打扫了一下,我给这间不大的小屋落了锁的时候,下课铃也正好响起;我整了整红白格纹的袖子,跟上了她几步。路上,我们聊的无非也是创作相关问题,是还沉浸在那氛围里没错。一个重大的进展是:看我的书的人稍稍多了些。
最近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实在是越来越少了。时间已经逼近二月了。
寒冬时节,傍晚的天空总是像下过雨一样阴沉沉,渲染着可怖的气氛,常青树也像掉色了一样,借着树干底下的白漆,它吸收着混凝土的颜色,把叶绿变得和道路的灰一般出入。高大的教学楼砖墙里还闪着白亮的灯光,照着彼此照不到的阴暗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微微的冷风把路上的人都吹不见了,也很快就把我们二人聊天的声音溶解带走。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是:“那么,我去食堂了。明天见,蘑菇菇。”
食堂是不是因为深冬就没有几个人了?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无论什么时候这里人都不会太多。高中部位于校区的最深处,背靠着高耸的山崖,然后外边是初中部,柏林墙之后是大学部,再然后便是边陲了。(意思很明显,高中生往往是最难管教的,而且也是必须要管教好的,让他们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想不通过“柏林墙”离开学校,非得爬到那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压碎我们的山崖顶上不可,谁要是真的有这种想法,那自然会有人把那个疯子摔碎的尸块清理掉的。)
然而:我发现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尽管我那时候没意识到这之后的事儿都不太寻常。食堂里总共不超过十人,大都是三三两两,有一人除外:那个女孩子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人。这还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我在经过她去打饭窗的时候,瞥见了她那初中部的校徽。
可这里,难道,不是高中部食堂吗。
而且,有边陲校区的店家们在,有和墙这头的学生们做生意的“信使”们在,也没几个人会选择食堂。腾出更多的时间,可以在自己想的地方用餐,还比食堂更美味,这是何乐而不为啊。我只是因为饿了,不想再等那一会儿才来这里。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对于一个在她身边、因为注意到异常而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的人,她也似有似无地半回头,拿侧脸回敬了一下。这女孩有着一头梳剪成遮额平斜刘海的齐肩发,是很好看,很让人沉浸于春天的回忆的浅紫色,侧边戴着一朵洁白色的山茶花样式的头饰、看起来戴得不太牢固。这会儿如果她在外边,路上的冷风一定会让这朵白花和她整个人一起抖抖瑟瑟。
不多时。我在充饥时一边构思着下边的情节,却听到了径直靠近我的哒哒脚步声。也许是明亮的灯光把此时已不多六七人的食堂照得更空旷了。我回过头,是她。我很疑惑,而且,是的,这种情况是个人都会疑惑的。她看起来有点瘦削,平静的眼神此时直视着我,我只是察觉到……那丝小小的忧郁。她披在看起来很华贵的绒质边保暖大外套里,反而显得她自己更娇弱了。她坐到了我对面,动作轻慢又优雅,还拢了拢红色长褶裙的边沿。
不得不提一件事:我对比自己稍小些的人通常好感不多。“一些”指的大概是两三岁,这样的。差不多一年半前,可能更久一点的时候,我升入高中部,才刚一学期就因犯了禁令而被罚(用我的话说,这叫流放)到边陲校区做下等的活计有足足一年之久,不然我现在一定都快高三了;回来之后,我便发现自己对自己将去的新班级的同学们生出了一种极端的傲慢。也许是……算了。我不知道。
不过,她的外表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没有那群人一样让我那么不喜欢,这并不是说我以貌取人,但,第一印象,你懂的吧?或者说其实我讨厌的并不是比我稍小些的人,而是他们之中总是做出不好的行为的那群让我以偏概了全……于是我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打算再等一会儿,直到我发现在陌生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吃东西有多难。如果你不懂那种感觉,为什么不试试在大家都在操场上玩乐的时候当着他们的面掏出本作业来写?
我在打算开口前,下意识地整了整左手红白格纹的袖子,不得不说,我还是警觉。“小姐。我可能有唐突,但你还打算盯着我多久呢?”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她扑哧一声笑了,“像你这样的人还真不多见,我是说你问话的方式。那看来我没认错人了,你就一定就是羲翎吧。”
不太好的感觉——在这里,我通常认为有人知道我的名字还能认出我来,那八成又是哪个混球讲了我的闲话,那就绝不是什么好事。但我没把警惕写在脸上,因为这时候我已经想知道她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究竟会有些什么想法了。
“是我。那么,我这么出名吗?”我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咳咳。我是在‘外边’听说你的事情的,”她左右看看、忽然凑近了点,轻声道,——然而这轻声却勾起了我的注意,她是说边陲吗?那她的意思是……
“你做过的事很有意思,我也总会听到些对你很不错的评价。他们会叫你,‘小翎’,这样的。噢,你就叫我阿求吧……很高兴认识你。”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原来这也是一位翻墙党,而且还是在那边知道了我,那么我的感觉会稍微好一些。我接着吃饭、边静静地思考着,没再多说什么,她也没有。直到我披上米白的大衣走出食堂,发现她还跟在我身后——我还以为这小插曲不会很长呢。我转过身时又意识到,今天的晚餐时间,因为某人打扰,让我无暇顾及那个老问题:
这一个小时,要去哪里?我不知道。
“那么,‘阿求’,你这是打算做什么?”我摊开手,停下步子问。
“也许有一天我会需要你的更多帮助,现在,我只是想去‘那边’,买点东西。你介不介意跟我一起?我们还可以多聊几句……说白了,你,小翎,我对你有些兴趣。”
“噢。那,走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我也说不上来我为什么要答应她,可能只是没想明白自己要去哪里而已。再加上,说不定我又有点缺乏谈资了呢。我细细地翻弄了一下米色大衣外套的袖子,让红白格纹露出了一小截。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呢?”她加快两步跟了上来,与我并排行走,“从开始的时候开始。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小翎?四年?”
她的声音并不能说很让人印象深刻,但配上她的形貌与气度便有别的效果。我的旧账在每每新认识人时候都要稍微翻一翻,我觉得这说不定是他们认识我最快的方法了:“五年多,我想。在我跨进那道墙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一个处处苛责自己的怪物……我们校的柏林墙,是一道时间墙,用年龄隔绝了这边和那边。它也不保证我这样的怪物撑过了这段时间、走向下一段之后,能不能恢复如初。……我有点容易激动,还有点多疑,希望你理解。”
“啊,我相信理解你并不难。至于前面的话,我觉得,你没必要觉得自己是个异类。难道你要在保持自我的同时适应那些人、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吗?那岂不是完美主义……”她侧过脸对我莞尔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我早就采取另一种态度——我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我不喜欢那个词。而且我也没有事事都做不到完美就内耗,怎么说呢……青春时光像面饼,成长经历像调料包。如果全都加进去而不是‘适量’,也许听起来很完美,但那不好吃,至少我不喜欢。如果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管你叫做理想主义者才对,是吗?我明白了。那么说的话,你在苛求着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的理想太难了。在这里,想让朋友们都开心,恐怕不可能。”我无奈地笑笑,“你还真是一眼就看穿了我摆脱不了的心病,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是这高尚群体的一员吧。但我没能坚持着就是了。事到如今,我只觉得那类人比我好太多了……”她的语气渐渐地低落了下去。
什么?我霎时间瞪大眼睛,我的潜意识感觉到了什么。她身上有些东西让我吃惊了,还又惊又怕的。但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登时我们已经跨进了初中部。这里的学生看起来更多一些,没错,他们更有活力,不至于像我们那里那群人一样几乎对一切事物毫无热情,——我自己要好一些,虽然对于普通的娱乐早已失去了兴味,但我还是专注于极高的目标的,创作是其一,其他的,诸如在我仍身处这校园时尽力维护它的和谐:帮助弱势者们尽可能不被欺凌,顺便疏解他们的心理障碍;调和学生与学生、学生与上层的矛盾;以及更重要的,便是为这高中部尽力带来一点名为独立思考的风(这是社会意义,而非学习意义的独立思考)。这些都是我在做的事,当然,我不至于努力地美化自己,因为我做事的手段虽然效果极佳,却上不了台面。……至于我究竟是不是好人,还是留给别人去看吧。
在披上了比刚刚看到的更翠绿的植被的道路上,四周行向他们各自教学楼或是行出他们各自教学楼的人,也随着杂声渐起而变多了。同样是初中部,看来我身边的这一位比周围人的举止优雅的多。我也能看到不少高中部的家伙逗留在墙沿下,比如我经常见到的红白小姐。但她今天没有注意到我。相信听我讲故事的你也能想得出来,在这座没有硬性服装要求的学校,新生刚来一个月也能养成看人先看左胸的习惯,看那是绿的初中部徽,蓝的高中部徽还是红的大学部徽;它也许直接决定了别人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你,当然我看见阿求时,倒只觉得奇怪。一年多前的某天,我被学生会定了罪之后,很不幸地被扔给了一个黑色的校徽,我一次也没戴过,迁到边陲的第一天晚上就把那玩意扔进了河。
阿求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刚刚那儿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她是落落大方优雅自然的,毫无疑问,配上那衣饰,她就像大家闺秀;连那朵山茶花也并没像我想的一样颤抖不已。然而现在,她却靠得离我很近,低着头,脚步局促,我能见到她微微咬着嘴唇、不自然的表情。她的脸颊有点转向紧张的苍白,我可谓她现在是噤若寒蝉了。
“你怎么了?”我低声问。当然事实上,要猜到为什么也很简单,这太明显了。
“你应该知道的才对……你当然能看出来了。我不喜欢他们所有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极其讨厌我。”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诶诶,你看,那是……那个家伙又找到伴儿了。”“真的吗?那人,我听说可是高中部最……”
我叹了口气,双手抱胸,遮住了校徽;我转过头去下意识地露出了极度凶恶的表情,往那细不可察的闲言碎语狠狠瞪了过去。说闲话的女生立刻乖乖闭了嘴,我猜我的意思也已经够明显了。
“为什么?”她问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