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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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合成音頻響起，機械設備隨即鳴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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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聽過數千、數萬次的聲波，還是輕易地震醒紙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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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紙本堆中直起上半身，湛紫瞳孔微張、輕眨、聚焦，藉此強迫清醒後，很快定睛在擱置於地面的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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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排列大量監控指標，以放射環狀圖呈現，清一色代表正常的青綠，讓紙縒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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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輕敲鍵盤，輸入設定好的代碼後，跳出提示框，文字無可避免地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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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最高管理者權限轉移至E.S.P.R.M.系統。 警告：此操作將完全清除所有使用者權限，無法再對系統進行任何形式的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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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懸停半空，遲遲沒有按下最後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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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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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縒不禁想著，閉起眼，當時那混亂的場面再次浮現於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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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無僅有的全社出擊任務，在進行到三分之一時，紙縒就遇到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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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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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從事前的推演、當下的判斷、事後的檢討來審視，紙縒都沒有犯下任何錯誤，那只是敵人純粹地棋高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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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殺死伊呂波的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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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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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要伊呂波以外的任何成員早一秒趕到，都會是不一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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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長鞭。鏈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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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哪一種，都比只能近身斬殺的武士刀，更適合突破當時的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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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最先找到她的人，會是伊呂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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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只有……或者說是武士最先發現妳出事。」、「妳當時躲起來了，而全社之中沒有人比伊呂波更清楚如何找到妳。」、「風真前輩如果向我尋求幫助的話……不，我趕不上。如果她真的那樣做，死的就會是妳了，博衣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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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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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稍加注意、只要稍加推測、只要稍加努力，明明誰都能代替伊呂波趕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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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如此對結社夥伴歇斯底里地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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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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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到雙眼紅腫。嘶吼到裂傷咳血。掙扎到必須被三人壓制才免於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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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做過、應該做過、理當做過，卻都已經消融在模糊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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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清楚記得的，是她因此想復活伊呂波，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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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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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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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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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實驗重複進行達百次的時候，就漸漸感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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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親手執行的工序，漸漸改造為機械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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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膽戰心驚的枯等，漸漸過渡於朦朧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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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迫切期待的結果，漸漸整理成文字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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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編號累積到四位數時，名為失敗的烈酒已經徹底麻痺紙縒的神經、意識、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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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對伊呂波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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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沒有落過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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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冀過的再次對視。奢望過的再次交談。乞求過的再次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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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被時間撫平成幾不可見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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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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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縒再次張開眼，提示框仍在等待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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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將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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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點下確認，風真 伊呂波的復活實驗就會進入封閉循環，曾傾注所有的心血將化為冰冷無情的機械，持續運轉，直到能源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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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都將不再經過博衣 紙縒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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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且嗎？逃避嗎？怯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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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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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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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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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真 伊呂波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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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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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22次實驗失敗。開始進行參數演算與修正。距離下次實驗執行的時間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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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音迴響於空間內，讓懸停的指尖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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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是最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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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包容這最後的一點任性吧，伊呂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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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擊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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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跳轉，樸實無華的進度條和倒數計時，告知著再過五分鐘，權限轉移程序就會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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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縒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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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跟敲地的脆響，與秒數消逝的滴答聲重疊，一點、一點地隱沒於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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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儀器運轉，拉開左右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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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跟踏入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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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圓的空間內，中央是桌面交叉，整體造型呈X字的會議桌，拉普拉斯、琉依、克羅伊分別坐於一角，正拿著文件互相討論，見到來者的身分後，全數像石化般定住不動，克羅伊手中的紙張都因此滑落，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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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縒彎腰、撿起，放回桌面後，便坐入屬於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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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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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動座位，調整至習慣的角度後，紙縒再次抬起頭，那三人卻已經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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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都還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來自左方的衝擊差點把她撞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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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衣前輩！我好想妳啊！」撲到身上的克羅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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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吾輩早就說過了！」扯動臂膀的拉普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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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縒，很高興妳來出席會議，但也不必勉強自己。」按住肩頭的琉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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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嘴八舌、吵鬧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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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社開會時的光景，總是這樣讓人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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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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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縒深吸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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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是最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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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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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社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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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擊任務改由琉依和克羅伊共同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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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司令的指揮調度，身為總帥的拉普拉斯不得不親自坐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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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那本就是拉普拉斯認為的最低限度的成員數量，少掉兩名分別活躍於前線與後勤的專業人員，讓結社一度混亂的宛如回到草創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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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社也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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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拉斯老是嘴上嫌棄、狀似偷懶，卻比誰都還要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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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依總是注意到各種細節，卻鮮少在乎自身，意外地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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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羅伊還是像個長不大的孩子，言行舉止透出一股胡鬧，卻忠實執行所有指示，無論那是任務、亦或雜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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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社依然是結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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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遇見伊呂波前的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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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然破損、成員更迭，也依然是她的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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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縒開始投身於結社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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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測。演算。醫療。研究。文書。會計。但凡牽扯到數值的項目，紙縒都一一承攬下來……或者說，回歸本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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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期的生疏讓她手忙腳亂，辛辛苦苦產出來的報表，竟連克羅伊都可以指出其中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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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愧疚與難堪，收獲的卻是克羅伊無聲的擁抱，以及臨走前一記俏皮地眨眼，同時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像是在告訴她「我誰都不會說的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