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从不是人呆的地方，那里太冷，冷到会把血都冻成冰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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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这么说，她的父亲也如此，这样在某个不知名的下午这样说起过。她依稀记得，教科书上曾用寥寥数笔介绍过，似乎在遥远的数十年前，北境，这座陌生的城被当时的人奉若神明，屹立在这新生的土地上，如同被遗忘在历史里的那些教科书插图上的人一样，朝着北风高昂着头。然后，书上就再也未见任何一丝提到这名字的词句，如是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仿佛被从地图上抹去一般地，再未曾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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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北境是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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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北，一直走到人类生活能触及的范围的边界，再往北就会迷失在万里冻原的地方。那里就是北境，“北境之地”，那巨大的、反人类的工业之城在七十七年前的烈焰中凭空而出，仿佛那片土地上覆盖了三千年的冰雪也随之一瞬消融般地，这样一颗火一样燃烧着的新星照亮了那片笼罩在极夜中的土地的每一片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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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同样在烈火之中，二十三年前，北境这个从幻影中拔地而起的海市蜃楼，也随着昙花一现的联盟一起，消失在北方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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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也是为何她在接到调令时，竟生生地盯着那白纸黑字愣了半晌。这白纸黑字上写得明白的两个大字，“北境”，竟如此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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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她，你看，这镜子里那穿着袒胸露乳的雪白色蓝花边的人造布挂脖露背制服，如水的长发一路披散到肩胛的，这前凸后翘的尤物：熟知奇伟尼亚大陆铁路网的每一根血管的领航员，戴着这副售价高达二十瓶焦糖气泡水的铝制银边夹鼻眼镜，都无法认出这两字代表的含义，直到钟敲了六点，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将要前往的是怎样遥远陌生的领地。但没有一丝迟疑地，她机械性地拉起自己印着领航员公司的行李箱，赶着将黑的时间走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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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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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右转，坐上巨你🐴现代风格的，奇伟利亚共和国制的，刚十几年就被铁锈与写着各色电话号码的小纸条广告爬满的，用一种叫做“磁悬浮”的现象驱动的“电磁客梯”，一路下降到尘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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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知道，她不属于这儿，她不属于任何地方，她是飘荡在故土的一丝游魂，要在这片霓虹幻影中糜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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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上锁，那凌乱到姑且还算整洁的公寓房间便隐没进阴影中，而那读卡器也“滴”地响了一声，就从她的PDA里划走了一天的钱，然后那个小不拉点的电磁-墨水屏幕上就显示了一个0——让人毫不意外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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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余存，她这样的人鲜有余存的东西，就算她之前连着三个晚上与不知名的男女共度春宵，也仅是还上了之前新终端欠下的最后一笔账单，而上个月欠下的账单还要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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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弹出一根香烟，她点火，像从无边的海里点起一座灯塔，却照不穿海面上的浓雾。烟云浮起，连着那落满灰尘的钢化玻璃一起，将沐浴在春雨中的繁华市井盖得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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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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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身后那被称作“电磁客梯”的东西，穿着各色制服的人们，嬉笑怒骂着从她身边走过，幽灵一样地。于是她与一个又一个生物擦肩而过，只当它们都不存在，就如同它们也当它不存在一样，有形的死魂灵在冥河上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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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漂到尽头，看到的不是长满芦苇的神圣田原，而是一个开阔的，空的，人影寥寥的，肮脏的，被天花板上满是蜘蛛网的冷色荧光灯管照亮的，泛着暖黄色的“领航员广场”，那些被称作“领航员”的女人们领取“工作”的地方。就像那几个打扮着妖艳的蓝色妆容的“同事”一样，她走到前台的领航员报道机前——这一排靠在墙壁上，用先进到发黄的树脂外壳包裹的神奇机器——把自己的ID卡放在读卡区域上，那肮脏肥润的电磁射线屏幕随即蹦出了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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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个“钱”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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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低得可怜的底薪属实令人沮丧，但她只是叹了口气，就从机器上取走了ID卡，插进了手中砖头般大小的PDA的夹层里，转身离开那肮脏的洁净厅堂，而后她的身影便溶进来往的人群。就在这时，上空的雨幕似乎突然变得稀疏起来，同时，躲在雨云后的最后一丝日光也被什么东西遮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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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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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遮云蔽日的银色飞空艇，此时已经在雨云中，自高楼的另一端掠过，将它那巨大的阴影透映在楼宇间的夹缝里，艇身上密密麻麻排着的刺眼的电磁辐射“全息”广告屏伴着喧闹的噪音，回荡在钢铁牢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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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那是个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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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游龙”，就像“龙”这个形象一样——一个长条的，银色的，会在云中游动的东西，据说能呼风唤雨，蕴蓄着无尽天威的可怖神灵——令人深感自身之渺小的宏伟造物，当然，这人类科技的结晶并不如人文传说中那般威武，也不能真的在云中“游动”——充其量只能算作“漂浮”，不过，确实可谓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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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这如梦似幻的霓虹暗影之下，她只是轻叹了一声，将耳机用力向耳朵里按了一下，以隔断那游龙震慑人间时带来的嘈杂噪音，然后快步走进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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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间，公交站上没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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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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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不会这么早离开他们的畜笼的，只是像她一样的人，如大街上肆意穿行的信使ーー那些甚至会为自己冒雨奔行能多得一丝饲食而窃喜的人ーー或是全无顾忌、不为明日的吃食奔忙的浪子，以及高枕无忧、悠闲饲畜的圣人们，才会在这样繁忙的时刻出现在不该繁忙的繁华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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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圣人，伟大的胜利者！二十三年前，高洁的自由斗士，沐浴着圣主的光辉的勇者，将那腐朽堕落的联盟一脚踹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现在，奇伟利亚共和国，这缀着金光的应许之地，沐浴自由的乐土，万国的商船从这里装满奇珍异宝绝尘而去，闪闪发光的魔幻玄机又随着它们乘风而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祂们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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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这样远离市中心的蜂巢丛林里，自然不会出现尊贵的圣人，所以，目之所及，也只是些与她一般的迷途羔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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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身体扔给椅背，摘下眼镜，开始揉按酸痛的鼻梁。五百五十四号巴士朝着始发站开去，自然，那也是这巴士的终点。她很少会等这班公车，就像很少去到那片唤做海月的城区一样。不自觉地，她模糊的视线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向被灯影模糊的街道，到底仅剩一片霓虹投下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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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却没戴上眼镜，只是趴在前座的靠背上，斜着头，望着着那些高耸的巢楼在巴士的身后愈来愈远，直至被一排排低矮的门市取代，再是从南向北开去的列车驰骋在楼宇间的荒原上。开满石楠花的荒原上，有九个牛羊在朝着太阳的方向，用它们的两大两小的四轮在烈风中飞驰，而夜空中，眩目的太阳在远方喷薄着暖黄的光，甚至比夜空中的繁星还要亮，仿佛连星空都要朝着那只太空之眼飞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流星般的光亮。这些光亮如流水般渲染着打乱了天空的层序，连同三十年闪回的光阴一起在沸腾的宁静夜空里跃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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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这些东西！魂灵，你望着世间的万物，从日出至到黄昏，从荒原染血到苍穹撕裂。你这魂灵望见千万年前，第一道闪电划破甲烷与氮集就的夜空，马嘴里吐着烟、火和硫磺，抚慰你的魂灵，你这魂灵，看吧！明亮的荒原和昏暗的天球间的界限模糊了，像是调色盘上的颜料一样，将那黄土与天空混在一起，将那九只牛羊的影子混在空间的漩涡里，最后仅剩一片混沌、一片漆黑的虚无，只有远方的太阳还在散发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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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远方，望着那太阳，直到那光突然变得大亮，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从椅背上弹起，差点和面前的公交车司机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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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啊，到终点站了，你是不是坐过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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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穿着一身磨得发亮的灰色工装，脸上满是胡茬，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这公交车的司机——正如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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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是，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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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上眼镜，扶着前面的椅背，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恍惚间，她差点一个趔趄把穿着细跟高跟鞋的右脚扭伤。好在，她及时稳住了身形，只是身体和扶手撞了一下，倒没什么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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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平常没什么年轻人往这边来，我还以为是坐过站了，”老人笑道，“天黑了，小心路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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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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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生疏地露出带着稚气的笑容，随后转身从公交车吱呀作响的后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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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久违的清新空气，她四下环视，周身的雨帘后仅是一片昏黑，被雨云所遮掩的夜空下只有稀疏的几盏老式白炽灯投下的疏影，以及远方丛林里泛起的不灭的夜光。耳边，不时能听到目的地传来的鸣笛声，和雨滴落在雨伞上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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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脚步，自这公交车分站一路向北，便是她的目的地，整片海城最偏僻的城市，海月市，的最偏僻的火车集散地，那些最低微的运营司机们往往会在这样的领地里聚集起来，就像华美的大奇伟利亚帝国时期，红墙绿瓦白玉华雕流连不绝的中国之城外，流浪的乞丐借以蔽身的残屋破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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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于这远离市区的郊区，两旁皆是如梦般的低矮旧楼，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塑料蒙布招牌在路灯的微光下若隐若现，让她好似正在和她那还没有从列车的检修台上掉下来摔死的父亲一起，漫步在旧海城市郊的狭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