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复活]
一
十二月下旬,切尔诺伯格经受了从北方荒原袭来的寒流,温度骤降,异常寒冷。傍晚时分,一位少女紧张兮兮的,匆匆行过城西的小巷,拐到一座颇为老旧的八层出租公寓前。这是一栋旧时代的大房子,每层分作一间间不大的宿舍,住满了来自各行各业的贫苦人;年老的裁缝、衰弱的铁匠、残疾的厨师,还有形形色色的偷渡客、卖春女……
按理来说,正经人家的姑娘是不该来贫民窟边缘的街道晃荡的,但卓娅别无选择。她害怕地瞄了一眼房子门口进进出出、准备开始夜晚工作的成熟女性,便连忙拉紧外套立领,压低帽檐,把脸庞深深藏在褪色的衣物里。
卓娅不想碰见任何人,哪怕给他们留下一点儿印象都不想。她在大院之外站了一阵,等人流散尽,就立刻大跨步地溜进大门,从右侧围墙下绕过,跑上了楼梯。楼道非常昏暗、狭窄,与卓娅的心情是一样的颜色。
第一次来城西的贫民窟,卓娅的心脏跳得飞快,像是在打退堂鼓。她抱紧了怀里的报纸团,怯怯地贴着扶手、低着头,僵硬地往上走,仿佛随时会倒下来逃走似的。来到二楼,转上走廊,前往尽头,卓娅努力回忆同学所说的只言片语,确认无误后,才敢拉动门铃。
门铃很轻,但在卓娅听来十分响亮。她猛地颤了一下,此刻她的神经实在太脆弱了。
稍微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很小的一条缝,门链还拴着。里面的那个老乌萨斯人以明显怀疑的目光从门缝里,细细打量着来人。卓娅将怀中的报纸团抱得更紧了,她只看到一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小眼睛。当认出门外的不速之客是一位少女,而且体格纤细,这个乌萨斯老头儿迅速打消了忧虑,解除了门链,但依旧堵在门口。
卓娅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小心翼翼地递去一个眼神。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老头儿当即会意,把房门完全打开了。卓娅瞥了一眼身后,确认无人才跨过门槛,走进屏风隔开的前厅。老头儿默默站在身后,注视着卓娅。他是个干瘪的老家伙,六十多岁,有一双目光锐利的细眼,鹰钩鼻,秃顶。老头儿浑身衣服缝缝补补,十分陈旧,双肩披着一款暗淡发黄的保暖围巾。
发现卓娅尴尬地愣在原地,不愿说话,原先消失的狐疑又再度浮现在老头儿的脸上。
“我是……高级中学的一名学生——先生,我是来……”卓娅急忙含含糊糊地解释,并且微微鞠躬行礼。她想让自己尽可能显得不那么缺乏社交经验,至少懂点行,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样或许会让对方不那么小瞧自己。
“哦,你是……正经行当?”老头儿歪着眼,瞅瞅卓娅的姿色。
“是……是的……”不知为何,与这个老头儿对上目光时,卓娅的嘴唇就不受使唤,说话结结巴巴的。她的内心愈加哀叹,预感自己即将浪费许多钱。外行人是注定要被宰的!卓娅的脑海里再度弹出那位同学的调侃,她抱紧报纸团的双手开始哆嗦。
为了尽快冷静下来,保持端庄与沉稳,卓娅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于是,她以余光扫视屋里的一切,不过这里却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东西,只有熏黑的屏风前摆着的一张满是皴裂的黄木矮桌。老头儿指指这个空无一物的桌子,“要卖就快点!”
卓娅颤巍巍地扔下报纸团,刻意慢条斯理地当着老头儿的面,解开风筝线。撕开好几层纸张,真正有价值的是由最里边塑料袋裹紧的一个小团儿。老头儿走近两步,仔细观察,其实仅有一块怀表,两支钢笔,还有一条银色的手链。
当老头儿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触碰到最里侧的手链时,卓娅的身躯忍不住抖了一下。
“请问……”
卓娅还未说清楚,老头儿就兀自挑三拣四地说道:“小姐,您尽可以拿些觉得贵重的东西过来,这里的小东西都不值几个钱。”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是多少?”
“小姐,您这些东西,几块卢布就能买个新的。这笔买卖太小了。”
“——那!那这个……手链……呢?”
“我觉得八个卢布差不多。”
“八个卢布!可是……毕竟……”
“四个卢布,利息先付。当然,您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四个卢布!怎么回事?刚刚还说八个卢布……”少女惊叫道。
“因为不可能‘全价典当’。如果您无法按时赎回,我会卖掉当物,扣除手续费与已交付的当金,剩余的您来找我拿就行——这是我这儿的规矩。”卓娅诧异得说不出话。“反正随您的便,如果不愿意就可以离开了。”老头儿直起身,把手里的银链放下,走向门边送客。
卓娅望了一眼桌上的手链。
“请您拿给我吧!”她自暴自弃地喊了一声。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老头儿诡秘一笑,伸手到衣兜内,掏出钥匙,绕过屏风,钻进室内。留下少女独自一人站在前厅中央,怔怔盯着天花板的黑暗角落。她又望了一眼桌上的手链,经常保养的银链亮闪闪的,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戴。老头儿快回来了,脚步声是倒计时,很快这条手链就不属于卓娅了。卓娅努力瞅着它,要记忆下昏黑前厅中它倔强闪着光的模样。
“小姐,我跟您说!我的规矩是月息百分之十,一个卢布的利息是十个戈比。您的两支钢笔算两个半卢布,怀表一个半,手链嘛……四个。加起来,我该给您八个卢布,但一个月收您八十戈比,利息先付,所以我给您七卢布二十戈比。”
“连……八卢布都没有了?”
“正是这样。”
少女没有争论,只是茫然呆滞了数秒才接过钱。一路精神恍惚地离开当铺,卓娅连有没有人可能瞧见自己都顾不上了,蹒跚走出院子,机械似的踏上回城东的路。本以为原价十八卢布的手链至少能当出十卢布,再加上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二十卢布应该不成问题。结果连这个数目的一半都没有拿到。
现在,她既不能用言词,也不能用感叹,不能用任何方法表达出内心的不安与忧愁。七个卢布能做什么呢?忽然,卓娅猛烈咳嗽起来,她赶紧捂嘴拐进小巷,靠墙蹲下身子,等待这一阵暴风雨过去。从前肺病发作时她仿佛要把心肝都咳出来,而现在好多了,只不过没有按期服药,先天的老毛病又隐隐抬头。
寒风呼呼卷入小巷,卓娅一个激灵,因为肺部受凉又猛咳了一阵。休息一会儿后,她摇摇晃晃地沿着环城道走了一阵,冰凉夜色让脑子清醒了一些,但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分辨不了自己是走在哪一条街上。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愣在一家小酒馆前。
这家酒馆开在地下室,要进入酒馆,就必须走下十三级台阶。此时,恰好从酒馆内走出两个醉醺醺的顾客,他们互相搀扶着,嘴里骂着乌萨斯粗口,顺着楼梯爬到街上。卓娅没考虑多久,立刻就下去了。以前她从未进过酒馆,但是现在她头晕目眩,整天粒米未进,还有火烧眉毛的干渴折磨着她。
卓娅还不想回去,至少不想回去太早。
如果在晚饭期间回去,不免碰上那个刻薄的女房东。少女暂居的那间斗室,是一幢三层矮房的阁楼,就在房顶底下,每次出入必经三层排头的女房东门口。虽然卓娅本不用如此惧怕房东,两人只是交易关系,可是当女房东升级为女债主,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更重要的是,卓娅想尝试喝一点儿酒,尽管肺病缠身喝不了酒,但她哪里还愿考虑那么多,不如说发生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卓娅闷头闯进了酒馆,直奔又暗又脏的角落,随便选了一张发黏的小桌。
酒保迟疑地估摸卓娅的年纪,但被强硬而不假思索的语气迷惑了。
卓娅直接要了一杯啤酒,盯着橙黄的液体冒着泡沫,一口就干。稀薄的酒精裹挟着水果与咸菜冲入肚中,她静静趴在桌子上,悄悄等待着。酒精分解了,腹中有一团火焰升起,似乎驱散了寒意,卓娅兴奋起来,适才的忧郁与悲伤立刻消失了,她的思想更加清晰了。
“至少我还有七卢布二十戈比,啤酒花不了多少钱的!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了,剩下的节衣缩食用到下个月没有什么问题。当物的期限是一个月,既然我已经支付了利息,干嘛不用够一个月呢?后面还有整个圣诞节假期可供我操作呢,打点零工,总归能周转灵通的!我有什么好怕的呢?”心灵突然摆脱了某种可怕的沉重枷锁,卓娅立时欣快起来。
不过,此时的乐观或许是一种病态。酒保发现卓娅捂着肚子,一动不动,便担忧地走上前来,推了推她的肩膀,检查她的状况。随后,酒保大惊失色。
——卓娅吐了。
吐在酒保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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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失魂落魄地返回出租屋,卓娅的兜里还剩六卢布八十戈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阁楼静悄悄的,窗外的黑夜深沉,切尔诺伯格在安睡。然而,卓娅仍在羞愧之中,毫无困意。她的小窝是一间十分简陋的狭室,从门口到内壁只有六米长,两侧墙纸已然发黄,都快从墙上掉下来了,而墙缝与墙角挤满了灰尘。
阁楼的天花板不高,哪怕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卓娅,站在床铺上都直不起身。二手家具配上这古早房间倒也合适:一张黄漆剥落的书桌放在只能打开一半的窗户前,旁边是一把摇摇晃晃、嘎吱嘎吱的高背椅,正对窗户的墙边有一张布面沙发,但内侧棉花干硬泛黄,从角落的破损处漏出来。最新的家具是进门右手边的那个矮书架,它是卓娅从乡下老家搬来的,上面装满了书脊脱线的参考书与练习册。当然,这个阁楼是卓娅自己租的,如果母亲与妹妹看到这样的房间,她们肯定会拼死改变卓娅的决定。
卓娅从书桌上拿起手机,傍晚出门时为了不让其他人打扰自己,巩固自己的决心,她特地将手机忘在屋里。如今唤醒时,手机的屏保界面显示着一张中年男人与卓娅的合照,两人的笑容不免让卓娅的胸口堵了好一会儿,她抬眼看向漆黑玻璃上倒映的人影,眉宇间的相似仿佛并不存在,它们在两年前的一个雨夜失掉了。那场雨,下到今日,仍未停止。
叹了口气,卓娅滑了一下屏幕,看到了来自“安东”的十六条短信,五个未接电话。此时此刻,卓娅方才意识到凌晨两点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城东的屋子的?她完全不记得。甩掉鞋袜,扑在床上,她侧躺着浏览聊天软件里,一行行短促而关切的发言。安东每隔半小时就发一次问候,不过最终在凌晨时分停止了。
大概是安东的父母给他限制了流量或关掉了电闸,他们总是非常守规矩。卓娅羡慕这样的人,她也想守规矩。但是,深更半夜才从酒馆归来的女高中生,一直在木讷地翻动男友发来的聊天记录,大拇指来回滑弄,怎么看都不像是守规矩的类型。
想到这里,卓娅气苦地翻了个身,倦意又消散了许多。
关闭聊天软件,随便点开一个新闻页面。黑暗中眼里飘过一行行字,但卓娅心里想的满是怎么弄到更多的钱。圣诞节假期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能攒够房费,那么她必须滚出这间屋子;圣诞节之后,如果不能攒够学费,那么她就必须从巴杰科夫高级中学退学,滚出切尔诺伯格。卓娅再度叹了口气,这些问题太简单了,就是根本解决不了。
绝望弥漫心田,她几乎放弃了思考。
可是,思绪又不禁颤抖着:哪里能快速弄到钱呢?一个学年的学费是四十卢布,每个月的住房要四卢布,如果女房东赏脸,她的女仆会帮忙做一份早餐。至于中餐晚餐,都得卓娅自己解决。然而,事实是饥一餐饱一餐的卓娅很久没有规律饮食了,肠胃病与肺病常常同时发作,医药费根本不能算进计划里。
想着想着,身体困倦了,但精神依旧是清醒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我绝对不能回去,她们都在指望我考上大学——卓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捏紧了手机外壳。但是,自从两年前父亲那件事,家里还有什么收入来源供给卓娅读书呢?过完年就是高中三年级了,卓娅不缴足学费就无法参加大学招生考试,无法参加考试,做什么都没用。
“哪里能弄到钱……”卓娅呻吟似的叹息。
她关掉了屏幕,将手机扔在枕边,仰躺着注视倾斜的黑色天花板。
不如,找安东借一点?
卓娅被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妄想吓了一跳。她挑起一撮发梢,略微揉搓,只有粗糙的手感。不修边幅,自说自话,自私自利,这样的自己到底尽了什么样的女朋友的义务?将成对的银链典当之后,自己还有这种资格吗?要说借钱?不!绝对不行!卓娅要自力更生,让她开口求人,不可能办得到。如果向已经对不住的安东请求借钱——一大笔钱!——他肯定会千方百计地将钱搞来。可是,那又怎么行?卓娅坚信这是自己的问题——自己的问题!——既然是自己的错误、自己的无能,难道可以把解决的义务抛给别人吗?更何况,安东本身没有钱,而他的父亲是八等文官,母亲是女男爵,若被他的父母知道……或许他们会接受只有特殊源石技艺与姿色的自己,但更或许他们不会接受,并作出让安东伤心的决定。
卓娅尚且不知道将安东视作与自己的妹妹同等重要的人,算不算是爱他。不过,有一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安东是一个好人,卓娅不希望他哪怕受到一点儿伤害与侮辱——如果是因为自己,卓娅说不定宁愿死。死?不,卓娅不能死。她知道,对于母亲与妹妹来说,她就是她们的一切。一旦被抛弃在苦难的尘世上孤苦伶仃,她们又能指望什么呢?是那几亩贫乏的耕地,还是妹妹在桑坦利勋爵家做女仆的工钱?唯有卓娅活着,她们才有希望,才能继续忍受生活。要钱?卓娅死都不会向她们开口要钱的,因为她们有的话早就给了。
“……所以,只能靠我想法子……”
卓娅将薄毯捂紧,朦胧中念叨着;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却没有把她唤醒。
最终,她沉沉睡去,梦里是自己打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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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卓娅醒来时,居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精神状态濒临极限,但卓娅至少有一点很满意,那就是自己还足够坚强,没把思路歪到借钱或自杀的方向上去。至于吵醒她的巨响,是女房东的女仆敲门声。
“起来,起来啦!还睡什么!”大嗓门的波琳娜大力拍着门板,想必女房东出门了,不然她可不敢如此吵嚷,“八点多了,太阳都高升好久了!——喂!你不是学生吗?今天是星期三哎!快起来,快起来!”
卓娅慢吞吞地爬起身,四肢乏力,头脑发胀,肚子空空的,喉头还有酸味。
她打开房门,一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双眼睁得老圆的中年妇女,立刻端着餐盘闯了进来。波琳娜将餐盘搁在书桌上,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抬起那个釉彩开裂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兑过水的淡茶。她撩起女仆装的裙摆,右脚踝架在左膝盖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发黄的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中,饼干的粉末飘然而下。
卓娅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是什么风把波琳娜吹过来了?难道是来催房费的?
“克谢尼娅·帕格罗夫娜到警察局去了。”
卓娅倒吸一口凉气,双膝一软,但她勉强扶着门把手撑住了。
“意思是说……”
“这个月你没给房钱。难道还要我们亲自赶你吗?”这话让卓娅的全身僵硬了数秒,随后双眼发酸,连忙狠吸了几次鼻子,直至肺部作痛才止住软弱的泪水。她战战兢兢地问,“那……我是不是今天……就得……”喉咙又哽住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今天?不,我不知道——嘻嘻,小家伙,你有个好消息。”
“……好消息?”
“昨晚你不在的时候,来了一封给你的信——嘿!我想起来问了,昨晚你干啥去了?”
“信?我的信?”卓娅手脚发凉,没管波琳娜的疑问,“你确定是给我的?”
——还会有谁知道卓娅住在这里呢?
“皇帝在上,波琳娜小姐,请您快将信给我吧!”
波琳娜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把信拿出来了。卓娅迫不及待地伸手抢过,以颤抖的手指将信封翻了个面。当粘有邮票的那一侧映入眼帘时,卓娅头脑昏眩,眼前发黑,脸色惨白:果真是母亲从乡下寄来的!这种时候寄来的不期之信,到底是天意逼迫,要她灭亡,还是命运垂青,苦尽甘来?
“……”卓娅喘息着,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拆开,“波琳娜小姐,请您快点——快点离开吧。请您看在太阳的份上,快点儿出去吧!”单薄的信件在手中抖动着,她只想快点儿独处,因为她清楚自己即将情绪失控,所以无关者走得越远越好!
波琳娜终于出去了。卓娅立刻跪了下来,亲吻了信件的封口,悲哀的目光滑过每次都不同的填写地址的笔迹。母亲没有上过学,不会认字,更不会写,除了极少时候妹妹代笔,多数情况下都是在邮局花钱请个抄写员。
卓娅慢慢起身,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械,僵硬地挪到书桌前坐下,用袖口擦干波琳娜留下的水渍,手指夹着信纸,抽出、擀平——这一切她都是抬着眼,盯着窗外做的。直至最后一刻,她才敢垂落视线,才敢从最上方的那一行读起: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我挚爱的卓娅·伊凡洛夫娜:
距离上次联络已经六十八天了,孩子,你在切尔诺伯格过得怎么样?时隔如此之久才能腾出时间给你寄一封信,未能经常确认你的状况,我与索菲娅都十分担忧。不过,我想你也是一样,你一定在担忧我们在村里的生活,尽管我很想对此保持沉默,但你从小便是聪慧的孩子,恐怕我们什么都不说你也能从中瞧出什么不祥的兆头。
沉默没有意义,所以我承认,我的确隐瞒了一些事情,以至于等待一切尘埃落定,才敢跟你联络。请不要为我的迫不得已而责怪我。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你是我和索菲娅唯一的亲人,你是我们的一切,是我们的全部希望。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咖啡店打工有多少薪水,只知道每个月寄给你的八卢布肯定是不够用的。
为什么耕田一年仅有一百二十卢布的收入?我是多么想给你汇去更多的钱啊!
哦,孩子,读到这里别太担心,我不是在向你倒苦水,因为苦水到此为止了!我敢向皇帝陛下发誓,太阳已经把好运送到我们家了,这一封匆忙草率的信函就是急于向你分享好消息的、我的迫切的心哪!第一,亲爱的卓娅,你的妹妹再也不用去桑坦利勋爵家做工了,现在她和我住在一起,你在圣诞节假期回家来就可以见到她了(我们上你这儿也行,都可以,随你喜欢呀);第二,圣诞节之后,索菲娅将有一份安分体面的工作了,薪水不高,但完全可以支持你的学业——感谢太阳,我们的折磨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在同学面前昂头挺胸了!
当然,我说得天花乱坠,你可能根本不信,以为是让你安心而扯了谎话。
好!卓娅,接下来我就简单复述来龙去脉,这样你的疑虑肯定会消失的。
首先,为什么两个多月杳无音信,不愿透露半句。因为你的妹妹,索菲娅她在桑坦利勋爵家受了屈辱。这件事我该如何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呢?孩子,你与你父亲的性格很相似,刚烈、正直、自立、倔强,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大概会收拾行装,就是徒步都要赶回村子里来。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不会让家人蒙受羞辱的。啊!感谢太阳,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事件的起因,是桑坦利勋爵夫人的一条项链丢失了。听说这条项链价值两千卢布,而且是杰斯塔西娅伯爵夫人赠送的结婚礼物,分外贵重。勋爵家上上下下找遍了,一无所获,最终查到当天进出夫人房间的仆人,可怜的索菲娅遭到了可耻的怀疑。尽管没有证据,但勋爵家的确是待不下去了,为了彻查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勋爵夫人先派人搜身了索菲娅,再将她赶出了府邸。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你的妹妹索菲娅,伊凡的好女儿,她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说法,哪怕在大雨之夜摔到农田里,所有的衣服、内衣统统都仍在泥浆里,她始终站直了身子,大喊自己根本没有偷窃任何东西。然后,她一分车钱都舍不得花,抱着衣服,走了一宿,天明时倒在家门前。哎呀!皇帝在上,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当时的惊诧、悲伤与愤怒,我的绝望又怎么能与你分享?
整整一个月,村子满城风雨。
尽管勋爵府找遍了索菲娅可能知道的所有地点,仍然没有丝毫头绪。那是当然的!我的女儿不可能偷窃别人的任何东西!可是,谣言呢?各路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村前村后的人们对此事议论纷纷——他们怎么能如此残忍?伊凡作为乌萨斯军警,多年来为保护乡里,付出了多少血汗,甚至他的生命!他们怎么能忽视他的德行而污蔑他的孩子呢?
所有熟人都躲着我们,所有陌生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就连织布都卖不动了!天哪,这样下去我该如何安慰你继续上学呢?况且,由于那场大雨与秋寒,索菲娅病倒了——全知全能的太阳啊,您应该让坟茔里的伊凡暂时起身,来见证他的女儿是怎么做的:索菲娅太坚强了,我不能设想她是如何忍受着高热与头痛,在一片苦难中持续安慰我、鼓励我的啊!
索菲娅是我们的天使!
终于,太阳垂听了我们的祈祷,苦难的海洋有了尽头。卢森耶夫子爵给桑坦利勋爵发了一封致歉信,他的夫人在勋爵家做客时,不小心将两条相似的项链,先后装进了自己的首饰盒里。一个多月后,子爵夫人参加宴会时才发现自己多了一条钻石项链。老天啊!这只是个误会,是误会啊!子爵的一封信解决了一切,听闻此事我才后知后觉,文字究竟能包含多么强大的真理、多么强大的力量!收回项链后,勋爵夫人立刻确信自己的错误,她找上门来,说她犯了非常令人不齿的罪过,希望我们原谅。之后,勋爵府的仆人们顿时都敢说真话了,他们赞美索菲娅品行的言语与谣言传播得一样快。
诚实、自尊、清贫、正直、宽容……这些高尚的言辞都加在索菲娅的身上。那天雨夜里索菲娅对着府邸大门呐喊的那些自证清白的誓言,被宅邸的仆人们传了出来。刚正不屈、表里如一,更重要的是洁身自好、诚实守信,索菲娅迅速赢得了村里人的尊敬。
当然,好消息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