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达鲁走上前去检查他的第一只猎物，那是一头纯白的牝鹿，长着纤细却有力的角，四肢已经在扎中气管的箭下无法动弹。这是在雷姆里亚极少出现的角鹿，只有最敏捷和幸运的猎手能将它们作为战利品，哥达鲁哈哈大笑，抽出腰间的长剑将它的头颅砍下：“是大吉兆！我们即日便准备攻打乌尔王朝，回去后立刻替我传令下去，一周后我们便将这王国归入我雷姆里亚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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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狩猎，哥达鲁王子大捷归来，此刻那头白色角鹿的头颅正由四位仆人郑重保管着，可谓是天衣无缝。哥达鲁脱下甲冑，马尾随着头盔的取下在风中摆动，跟他手里常拿着的皮鞭别无二致。他将头盔扔到仆人怀里，命令道：“把那鹿头好好处理一番！我要将它挂在我的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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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很快变成了哥达鲁寝宫中众多装饰品中的一个，每当凝望它那双无机质的玻璃眼时，哥达鲁就会想起它临死前的眼神。他曾经在动物眼里看到憎恨，就像人一样，他们恨哥达鲁夺走了自己的生命，却不知道任意事物都终有灭亡之时，而他不过是将那时间往前拨了许多。白鹿在他靠近时还尚未断气，扎中脖子的箭下一直有鲜血涌出，但它看起来只像是不可置信，哥达鲁走近也并未躲避，而是哀伤地看着他。如此哀伤，就像哥达鲁尚未懂得的爱藏于其中，以至于它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息。直到他砍下白鹿头颅时，感觉到某种不可名状的坚硬阻挡着他的剑锋，但稍一用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他从未在下手时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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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果然一如所示，是大吉兆。攻打乌尔王国的顺利正在哥达鲁的意料之中，但意外之喜便是西格亚娜公主——她养于深宫之中，几乎未与任何外人见面，甚至连她的美貌都被传成一个半分真假的传说。哥达鲁早就打算让她做自己的女奴，若她奇丑无比，那正适合做洗内裤的工作；倘若她美若天仙，便也可折辱她，让她清楚自己亡国公主的命运。但他没想到的是，在行船回国的三天内，他都没能打开西格亚娜公主所在的舱门。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想起那日她被汗水打湿了的闪亮的额头，她的眼睛里充斥着的恐惧和哀求，她的双手是如何遮住那小巧的乳房，还有那双藏在长裙底下的腿是如何洁白无暇、是以何种姿势弯曲着，才可以遮住了双腿之间那隐秘的地带。哥达鲁连着三日脸红未消，在这三日里他不管如何用冷水浸泡都无济于事，西格亚娜就像一个艳梦中的幽灵，在一场梦中，她的眼睛与白鹿的重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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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要烙下奴隶印记的一天。这并不是第一天了，西格亚娜始终在试图逃跑，但总是被宫中仆人抓住，押送到那个恶魔之子面前。哥达鲁看着跪在面前的她，总是挥手：“倘若公主今日不愿意，那就延迟到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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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仆人早就习惯了主人的严苛，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宽宏大量；他们过分猜测主人心思，因此西格亚娜已经三次被强行带到地牢，差点就遭受了那烙铁，但她一咬看守的手臂，总是飞身而逃。在逃跑时，她发觉自己跑得比以往要更快了，长裙从来不是适合运动的装束，然而这能灵活运动的衣物却是她从属于杀父仇人的证明。哥达鲁为了羞辱她，让她穿上与赤身裸体无异的女奴装扮，但这身衣服却帮助她一次次在奴仆的手中轻巧逃开，倘若她还穿着那端庄的白裙，早就被五花大绑了。从前她埋怨自己的裙子时，都是半真半假，她喜欢看父王露出的苦笑，一点假装的恨意能让他们的关系更加深刻，然而现在却无人让她给予这种爱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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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哥达鲁王子特意来接她，他孩子般的脸上露出一种献宝似的表情，西格亚娜却只能看到恶魔的一双眼睛：“西格亚娜公主，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烙印的样式，因此我将亲自替你纹身。我连夜研读了你们乌尔王朝的文献，我会给你纹一条蛇，作为伊南娜的象征。从此之后，你不必每日朝着通天塔的方向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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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亚娜几乎是语气尖锐地打断他：“你每天都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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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愣：“这有什么问题吗？你是我的女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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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女奴，那我看哥达鲁王子也没有必要对我特别相待吧？”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几乎要发出嘶嘶的威胁声，但又强迫自己镇定一些。她很清楚人变成兽是多容易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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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样，公主。”哥达鲁面对她这埋怨般的语气，捕捉到其中并不存在的某种醋意，为此竟微微脸红，“西格亚娜公主啊，我早就说过，总有一天你会做我哥达鲁王子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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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就算那天到来，我也不过是个女奴罢了。”西格亚娜的语气于此刻听起来又显平静无波，就连哥达鲁都听出这种无形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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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呢，虽然你还是女奴，但你也是王后啊！再说了，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会很健康的，到时你也是小家伙们的母后，不是很好吗？”他努力解释道，“你永远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一个两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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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哥达鲁说完这番话后，一直到偏殿前，西格亚娜都一言不发。哥达鲁不着痕迹地仰视她的脸，最初他看到的那些恐惧早已不复存在，或许存在于她娇柔身躯深处的某一处，现在她只是像一座雕像，一尊大理石刻出的艺术品。正如那些神神叨叨的艺术家所说，不是由他们塑造，而是原料原本呈现的一种姿态，他们只是将其解放。西格亚娜为何不肯给他这种解放的机会？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无法强迫她，那种无名的阻碍始终挡着他试图拿起剑的手，西格亚娜公主的一种魔力掌控了他，就连身为三眼人的哥达鲁都没法挣脱这种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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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一次这样放软语气说话：“西格亚娜公主，躺到这卧榻上来吧，我已命人准备好了工具；倘若你不想，没有人会在这过程中打扰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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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区别吗？哥达鲁王子，你给我这纹身，不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我的关系。那么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何妨？”她忍不住笑，“王子啊，你这又是想向我展示些什么呢，你本人的宽宏大量？这一点早在你为我推迟日期之时，我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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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哥达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话，他避开西格亚娜燃着火一般的眼睛，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西格亚娜在旁边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长久不绝，和他六岁狩猎时怎么也射不中的那只黄鹂极其相似。哥达鲁无处发泄一般，一转身重重打翻了那装着纹身针的托盘，一时之间万千根针哗啦啦全洒在地上：“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只是，西格亚娜公主，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你都会是我的奴隶！你的父王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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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恨恨的，像极了一种低声的哽咽，他从未发出过如此软弱的声音，带着一种痛苦的嘶哑和碎裂感。哥达鲁闭嘴不言后，西格亚娜也一样缄默。雷姆里亚的宫殿就像荒芜的火山地带一样空无一物，死后的人是没有感受的，即便所有人都一样接受苦难，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凄厉的呐喊，一切都是无声的。而现在她的父王无时无刻不在感受这种死亡的沉寂，并非是轻盈的悄无声息，而是一种将所有声音都吞入的沉默。死寂横亘在他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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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纹身吧，哥达鲁王子。”西格亚娜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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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不见自己后腰上那条盘旋着的蛇，但一根根针扎下去的时候，就像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撕咬着她的灵魂，那必然就是这条蛇的毒牙。它生来就有着毒性，或将人麻痹，或置于死地，哥达鲁还未准备杀她，因此只是轻抚着她，给她一种类似柔情的东西，好让她再活久一些，就能将她驯服成同类。在恶魔眼中，人和动物确实没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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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哥达鲁曾派人将一个鹿头装饰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