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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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我讲到，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才从南方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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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带着他到了个破烂的出租屋，他说那就是他租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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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他是新来的，不懂这儿的规矩，估计是被人骗了，这破屋子哪值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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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对他说，你要不嫌弃，就搁我那儿住吧，以后多互相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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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这破地儿，也就去了几次北京，他之前所在的南方，我只有看天气预报时才会听见那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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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酒肉朋友都是北方爷们儿，一天净想着白花花的女人，抽着大烟穿着背心在厂里打牌。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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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讨厌这些人，而是第一眼见到了他，就感觉到他身上的不同：黑框眼镜挂在消瘦的脸上，身子也算不上高大，黑色大衣里是浅色毛衣，松松垮垮地套着。他似乎不怕冷，只用围巾包着头，骨骼分明的手被冻得通红，整个人都跟瓷娃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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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玩笑对他说，你这样戴个假发，人家都看不来你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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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一直都不长肉，也长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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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他的手，冰得我吓了一跳，他搓了搓手，说没事，从小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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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冰手搓冰手得有多大用啊，哥来给你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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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粗糙的大手——一双饱含风霜的手，他说他喜欢这样的手，这是一双辛勤劳动的手——就像包住婴儿的小手一样，我包住他的双手，使劲哈着气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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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常年都是热和的，对他来说就像暖炉一样，每次我帮他搓手，他就会笑眯眯地说，谢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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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有暖气，只呆在屋里也算不上冷，他就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厨房里捣腾，临近饭点的时候，他就会探出头来，对我道：“哥，马上就好！”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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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抬头看他忙碌的样子，躺在躺椅上，再戴着眼镜继续看书——我喜欢看书，就像我那南方的母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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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走的早，父亲是本地人，母亲是随外婆外公过来的。母亲本不喜欢大男子主义的汉子，却被父亲的朴实所吸引。父亲觉得自己能娶到美人母亲是他的福气，南方姑娘就像江南春水，笑靥如微风拂柳，把父亲细腻的心思都拂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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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起来的时候，和母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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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年过三十，不想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了。遇见他后，我有时会想，一辈子这么过也挺好，他若不娶妻，那我也不会，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至少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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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想法当闲聊跟他说了，他却突然道：“哥，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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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问道：“你以后不娶妻，不生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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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娶，就和你。”他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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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自己都不娶妻生子，有什么资格叫他去呢？他若是改变心意，那我也就着他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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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就跟着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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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太短了，长久和永远都是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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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都是弹性工作时间，大家不工作时，就坐在一起打牌，我不喜欢打牌，也不想这样浪费时间，下班后就去他工作的地方接他下班，或者回家打扫屋子做饭，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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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上过大学的，在工地里当建筑师，也会在家画图纸。他一整天都窝在家里工作的时候，我问过他，画这玩意儿能挣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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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说，能的，虽然没我同学挣得多，不过填饱肚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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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说，他的专业就是这个，不过以前在老家没做这行，被父母逼着去了个公司，他不喜欢当白领，坐在办公室里麻木地生活。他就逃了出来，来了这儿地方，谁也找不到。他每月会给父母寄钱，但他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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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问他，公司是你家的吗？想去就去。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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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继续画着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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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口瓷杯里的茶，说，挺好的，过你喜欢的生活吧，在这儿哥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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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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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看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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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我，在他们老家，有个词叫幺儿，指的是最小的儿子，他有很多个堂表兄弟，长辈们都叫他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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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我这么叫你，不就便宜我了吗？你父母没有取乳名什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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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没有，这就是我的乳名了，在我们那有很多种意思的，哥可以这么叫我。”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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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真的没听过这称呼，大概是家里的宝的意思吧。有这么个乳名，却不被家里人支持，自己一个人跑这么远，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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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哥答应你。”我说，随即添道，“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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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笑了，是不属于这冷冽天气的笑，他的笑不属于这里，像温室的花朵开在了野地，独自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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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痒痒地想摘下这朵花，也想罩上玻璃，独我一人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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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没暖气时，我俩就裹着家里的全部被子，挤在一个被窝里。家里没有暖炉，也没有空调，暖气一坏就会冻成冰窟，尤其是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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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坏了，明天就会修好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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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得直发抖，“好……好像今年好几次这样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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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明天我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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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冰凉的脚碰到了我，我被冰了一下，连忙握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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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哥，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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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的手放到我棉衣里，抱住冻成冰碴子的他，“幺儿，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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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松下来，把手和脚贴在我火热的身子上，整个人和我贴在一起，身子慢慢变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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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可真是个火炉。”他说，脸也红润了起来，“咱买个大床吧，我想你这么搂着我睡，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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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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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蜷起身子，往我怀里钻了钻。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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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数个冬天，他都在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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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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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人民欢天喜地，敲锣打鼓，这儿的人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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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声声鞭炮和鼔声中，对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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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要回家了，我爸走了，他把公司留给我了，我必须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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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根烟，哽咽道：“这不是你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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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圈红了，没有回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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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一挥，说：“走吧，记得回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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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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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踹了一脚门，对他吼道：“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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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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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喊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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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过身去，吐了个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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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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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下意识怒吼道，大口地喘着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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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刮得我嘴唇发麻，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我就这么张着嘴，任凭风灌进我身子里，那感觉就像被冷水浇了个彻底，连内脏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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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他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去。回你那个十多年不闻不问的家去。别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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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想这么说的，但当我冷静下来时才发现，我一点也不想咒他，于是我说：“是吗，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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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哥，求你了，不要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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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转过身时，他已经拉着箱子走远了，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就像当年我遇见他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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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这么抽着烟，看见他拖着箱子，一脸茫然地走过来，于是我把烟掐了，跟他聊起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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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狠狠地踢了几下门，铁门被我踢出个凹陷来，又胡乱地朝他走远的方向丢石头，几个路过的小孩见到我跑远了，几只燕子在我家门口叽叽咋咋，我看着它们在地上不怕生地蹦来蹦去，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我便问它们，你们是不是也要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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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当然不可能回答我，就在下一秒，它们便成群结队地飞上枝头，给了我答案。我望着树梢，突然发觉自己挺可笑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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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力地顺着墙壁滑下去，埋着头蹲在门口，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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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林师兄的儿子二林带我去胡同口新开的网吧，我说用不着，就找你打听打听事，你老婆不是南方过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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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叔，不用问我老婆，您不是知道地方名字吗？那地儿有什么，网吧电脑一查就知道了。对了叔，您找的那个人有扣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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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问，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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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林笑了笑，他拉我坐在电脑前，电脑里滴滴地响，他说，这就是扣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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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输入城市的名字，问：“叔，是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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