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

2019年05月21日11:119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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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火车从维也纳西站出发的时候,天空还是晴朗的。

昨日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白色覆盖到窗外很远的地方。IC864次列车在奥地利北部的平原上缓缓行进,一路蜿蜒向西,途径萨尔茨堡和茵斯布鲁克,驶向西南部的山区。二等车厢的过道上有一些乘客留下的雪脚印,慢慢融化在车厢地毯里。

艾伦勉强活动了一下腿脚,感觉靴底沾着的那些雪应该都已经化了。他刚刚费了不少力气拖上车的那件硕大行囊,因为无法放入高处行李架,不得不硬塞在他和对面那位瘦小的乘客的双膝之间。他为此颇为过意不去,然而对方完全没有介意,他也就渐渐不放在心上了。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人,除了坐在他对面的乘客,包厢里还坐着三个意大利女孩,一个在照镜子,一个在睡午觉,一个在看时装杂志。

外面阳光强烈,最远处白雪覆裹的房屋和田野也清晰可辨。窗前不时略过几排雪松,垂下的厚实针叶上也积满了雪,在火车飞驰而过的疾风中簌簌抖落。白色的田野和深绿的树丛在车窗前交替掠过,深色的树丛出现在窗口时,艾伦能在玻璃上看见自己淡淡的倒影。一张年轻的背包客的脸,凌乱的栗色头发,翡翠色的眼睛。窗外的雪景从他的面容中飞驰而过,他的目光追随远去的景色,便看见了玻璃窗中对面的乘客。男人正睡着,一只眼睛深陷在墨色的暗影里,窸窣而过的景物重叠在他的脸庞下,飞逝在他的黑发中。当窗外出现深绿色的松林时,这张脸上阴影的部分就因有了深色的衬底而变得更为真实可辨。

一个旅行者的眼中永远不会缺少新鲜事物。就如同喜爱旅行本身一样,艾伦喜爱观察那些萍水相逢的人。这间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独特的姿态,因为各自的专注而在异乡人眼里具有了纯粹的风情。女孩们沉浸在自己的美梦和服装杂志中,而男人专注着忧郁本身。忧郁是他的睡梦。梦的边缘擦着窗外的绿树和白雪,男人的眉颦着,大概是在梦中感到了冷。

这苍白的面影令他心痛。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片白,继而带着一丝忐忑将目光投向窗户内侧男人的脸。男人蜷缩在黑色的大衣和黑色的围巾里。与窗子上的倒影相比,他的秀美、苍白、和疲顿都显得更为清苦。艾伦没让目光停顿太久,便马上回去看窗外,这样就算对方忽然醒来,也不会立刻发觉自己正被陌生人目不转睛地偷看。但片刻他便又忍不住想要回过来注视男人的脸,甚至想举起手机将那摄走他魂魄的睡颜记录下来。几次三番,他瞧见男人的眼皮动了动。他连忙拿过桌子上放置的列车路线手册,假装查看。

男人醒来后便用目光在窗边搜寻,最后停留在艾伦手中的小册子上。艾伦眼睛紧盯着册子上的站名,发觉男人正在瞧着自己,便抬起眼,正好和他目光相接。男人的眼睛是灰蓝色的。艾伦朝他微笑,男人牵了牵嘴角,朝他颔首。

“可以劳烦你帮我看看Innsbruck站是在几点到达吗?”他问。

艾伦赶忙翻看手册,找到那一站。

“16点54分,2号站台。”

“谢谢。”男人朝他礼貌地微笑,从提包中取出一叠文件,戴上一副黑色细框眼镜审阅起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路线手册已经没了用途,艾伦便将它放回原处。

坐在利威尔旁边的那个意大利女孩从睡眠中醒来了,开始和同伴合看那本服装杂志。她们指着杂志上的图画小声交谈,像在讨论某款时装的样式。随后她们轻轻笑起来。意大利语的音调抑扬顿挫,尾音妩媚地上扬,在艾伦听来特别有趣。第三个女孩也加入了谈话,话题似乎转到了其他方向,她们逐渐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将头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着眉心。艾伦瞥了一眼那叠文件,只见上面用红色钢笔划了很多记号,卷头用德语印着一行标题“维也纳分离派风格建筑代表作赏析”。

女孩们越聊越有兴致,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意大利语非常富有音乐性,女孩们说话时手势又及其丰富,像是在给自己的话语打拍子。艾伦笑着瞧她们,转头去看对面的男人时,发现他一手托腮寞然地凝望着窗外的雪。这张蹙着眉头的侧脸再一次将艾伦拉回到方才的幻梦中。

“这节车厢应该是静音车厢,”艾伦向着男人说,“可惜意大利人太热情了。”

男人好像没料到艾伦会和他搭话,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意大利语倒是挺好听。只不过……”

他折起眼镜放进盒中,将钢笔帽盖上,别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当你听得懂的时候,语音的神秘和美妙就不复存在了。”

他的声音清冷而沉稳,带着一些保守和矜持。

“您懂意大利语?”艾伦想起文件上的字,猜想他应该是个德语使用者。

男人点点头。

“她们在谈论什么?”艾伦马上展露出好奇心。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这个嘛……”男人斜眼瞄着身旁的姑娘:“她们在谈论关于男人的话题。关于那本杂志里的男人。”

“原来如此。”艾伦又露出笑容。他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什么感觉,便用微笑应对很多他拿捏不准的作答。“我叫艾伦,艾伦·耶格尔。”他朝男人伸出右手。

“利威尔。”男人轻轻地回握一下。

艾伦感觉到他的指尖很凉。

“您去因斯布鲁克,是去休假吗?”

“不,不算是。”利威尔疲惫地摇了摇头。“只是去开个会议。”

“关于建筑?”

男人短暂地一怔,随即摸了摸放在小桌子上的那沓论文:“你看见这个了啊。”他又重新将它拿起,翻了翻:“确切地说,不是建筑,是建筑设计的历史。”

“我在维也纳的时候一直很喜欢那里的建筑,给它们拍了很多照片。维也纳的罗马式建筑跟其它地方的都不同,它们更低调,也更典雅。”艾伦说。

利威尔一手托腮,些微赞许地颔首。“你在维也纳呆了多长时间?”

“一个多月。不过我不总在那里待着,我经常去周边的地方跑跑。”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你在长途旅行?”

“是的。我给自己放了个短期的小假。我想看看欧洲,看它是不是我以前想象中的样子。”

“你看上去还在上学,对吗?”利威尔问。

“是的。”迟疑了一下,艾伦问:“您呢?在大学里教书?”

利威尔点点头。“我教设计史。”

“哇。”艾伦发出由衷的仰慕和赞叹。“我在德国读电汽工程专业,但我一直很想来维也纳学习艺术。”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利威尔说。“你可以尝试。”

艾伦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知道这牵扯到两难的选择,各种复杂的原由,而这是不必向利威尔这样一个陌生人提及的。他只说道:“我想旅行可以帮我做出更好的决定。”

利威尔用眼神表示肯定。“那么下一站你会去哪里呢?”

“哈尔施塔特。我去那里拍雪景。”他说出这个湖边小镇的名字的时候,本来期待利威尔欣喜地惊诧一下,像他遇到的许多奥地利人一样,对他选择的目的地赞叹不已,并热情地推荐几个必去的地方。然而男人的反应很平常,即便有一丝波动,也只是被收进闪烁的眸子里去。

“那么你应该是在下午两点钟左右在Attnang-Puchheim站下车,到4号站台换乘2分钟后经过的列车。那趟车的车次很少,必须抓紧时机才能赶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老天!”艾伦笑了出来,“您对奥地利的铁路系统真是太了解了。”他看了看手中的车次表。“没错,就是那个时间。”

“我并不是很了解。我只是熟记回家的路罢了。”

听到这句话的艾伦哑然了一秒。“喔!您是哈尔施塔特人!”

“很多人都会因此把我当成免费的旅游问询处。”

“哈哈哈,我该说我很幸运吗。”

这个有着美丽故乡的人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容。这是他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艾伦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那个他无限向往的地方的一个延展,活生生的,纯净的,带着洁白的寒冷气息。利威尔笑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专注于此时令他微笑的事物,不再像刚才睡梦中时专注于不可见的忧郁。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连续三年的圣诞节我都在忙。我的行情放在现在大概已经不准了。”利威尔说。

“我听说下火车后需要乘船。”

“是的,”利威尔挑了挑眉毛,“如果湖面没有结冰的话。”

艾伦的眼前出现了那里大雪覆盖下的景色。在刀削般切入湖水的山脚下,一片小房子沿湖而建,细细窄窄的一排。雪覆盖了它们在水中的倒影,令漆黑的房子像是后退了一步,退回到雪白的山的怀抱里。

“冬天的湖里没有天鹅。”利威尔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艾伦从想象中回过神来,看着利威尔的脸,“天鹅”一词的音节便与他的面容结合在了一起。他注意到利威尔的面部皮肤很细致,白且少有瑕疵,肤质甚至好过相当一部分女性。他说他是大学教师,可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年龄。他的脸触摸上去也和看上去一样细腻光洁吗?如果凑近些,会看见内眼角和太阳穴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吗?

“真羡慕您,曾经生活在这种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说。

利威尔露出对某种司空见惯的赞美泰然处之的神情。

“我从出生到十岁之前,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小镇。”利威尔说:“我只去过邻近的几个山村,它们都和我的家类似,非常唯美和宁静。我一直以为天底下的所有地方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直到有一天我去了离家很远的一个城市,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还有和我的家差别这么大的地方。”

“您喜欢外面的城市吗?”

“实话说,非常失望。城市里没有湖泊,也没有天鹅。那种落差感。但我后来不得不离开家,像很多长大成人的本地人一样。”

“您现在还会想家吗?”

“不了,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只是我当年的想法。”

艾伦的目光停留在利威尔的一双手上。它们交叠在他覆盖着黑色呢外套的大腿处,清瘦而苍白,形态优雅,只是皮肤显得有些发干。现在他知道利威尔身上这种纯净的气息是从何而来了。那来自于一个一年四季都隐遁于苍林翠柏之中,有着如镜的湖水和成群天鹅的地方。

“你经常这样一个人旅行?”利威尔问。

“是啊,我喜欢这种自在。”艾伦回答。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艾伦笑了。“我的梦想是走遍全世界。”

他注意到利威尔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年长者特有的,对比自己年轻的人的艳羡。

“我小时候有个特殊的爱好,就是看地图。”他继续说:“尤其是那种带地貌信息的地图,感觉像在俯瞰世界。我经常从地图上寻找有趣的地名,想象这个地方实际是什么样子。比如说,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一个,叫做'葡萄酒之路上的诺伊施塔特'。”

利威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种能在地图上黑成一团的地名,大概也只有英国的'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能相比了吧。”

“当然,那可是莎士比亚的家乡啊。”艾伦也笑着接道。

一阵晃动之后,窗外景物的移动速度慢了下来。火车驶入了圣瓦伦丁站。艾伦的心被报站的声音悄悄地撩拨了一下;这个名字恰巧和他所想的事情不谋而合。

三个意大利女孩突然瞧着他们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艾伦诧异地转头,见她们正望着自己和利威尔,低声地相互耳语。“Ci,Ci. ”他听见她们兴奋地憋着笑。利威尔把头靠在窗边,对旁边的情况不作关心。

火车渐渐离开了平原,驶入树林和山谷之中。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仿佛被两旁的树木吸收了,变成一种空旷而辽远的奇异声音。女孩们下了车,车厢内安静了许多。空荡荡的列车在一个长长的转弯过后温柔地摇晃起来,他们的身体便随同火车的节奏轻轻碰撞座椅。艾伦已将挡在他和利威尔中间的碍事行李拿到一边,那里面装满了他的摄影器材。

“我猜你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摄影师。”利威尔看着露在行李外面的三脚架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您猜的没错。摄影是我最大的爱好。”

“我可以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当然。”艾伦取出相机递给利威尔。

利威尔边看边赞许地点头。“你很喜欢拍人。”

“是的,我对各种各样的人物很感兴趣,我喜欢捕捉他们的瞬间。”

“我一直认为,人物摄影需要一种特殊的才能。”利威尔放下相机:“这跟艺术上的天分无关,是与人交流的才能。”他看见艾伦用一种新奇的表情聆听他的话。“你听说过那句话吗?‘单反镜头是具有攻击性的。’”

“听过。是苏珊·桑塔格说的?”

“是的。而人物摄影师的职责,就是设法为镜头前的人消除紧张感和防备心。我不擅长与人交流,所以我羡慕有这种才能的人。”

“而你看上去有这种天赋。”利威尔补充道。

艾伦朝他不好意思地微笑。“谢谢。不过现在我也想尝试一下别的领域。我想拍些不寻常的、神秘的东西。”

“比如?”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比如……残破的修道院,或其它被遗弃的地方。”

利威尔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

“你信上帝吗?”他问。

艾伦看着他,缓缓摇头。

“有时人对于神秘的诠释取决于对信仰的态度。”利威尔说。见艾伦露出会意的眼神,便继续说下去。“假如你是个无神论者,但又仍对神秘保持着敬畏,那么你的表达就会同真正的理性派有很大区别。”

利威尔灰蓝色的眸子在林间雪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艾伦开始思考一些奇妙的事情。一个长着一双理性派的眼睛的陌生人,在和他探讨关于神秘的话题,而异样的情感正在艾伦的头脑中涌动着。对艾伦来说,这才是此刻最神秘的。

“您说得对。我正是这样的人。我想很大一部分人也和我一样——”他因思索停滞了一下,“完全的信仰派和完全的理性派,都是少数。”

利威尔点点头。

“我就有这么一件亲身经历的事。”艾伦说。“我小的时候,有天下午和妈妈一起在后院里用水管浇花。阳光很明媚,照在那道水柱上面,形成一道漂亮的彩虹。我浇着花,突然隐约在那道彩虹里看到了我的祖母。只是一瞬,她那慈爱的形象就消失了。然后我问我的妈妈,她却说她什么都没看到。当天晚上,我们听到从医院传来的消息。我祖母过世了。时间正是那天下午。很神奇不是吗?”

利威尔露出难以名状的微笑。“我知道更神奇的故事。”他说。

他向前放低身子,凑得离艾伦近了些。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据说我的曾祖母能预言。我父亲还小的时候,某一天他去上学。我曾祖母说那天有雨,叫他带上伞。可那天是个大晴天。结果到了下午,果然下起了雨,除了我父亲以外的其他孩子全都淋了雨。”停顿片刻,他接着说:“我曾祖父刚和曾祖母新婚不久就去了一战的前线,几年都没有回来。有一天,我曾祖母突然说,不要等了,他回不来了,他死了,被冰冻住了。没人相信她。一直到好多年后,人们在阿尔卑斯山融化的积雪里发现了一队一战士兵的遗体。那里面就有我的曾祖父,他口袋里还有写给我曾祖母的信。”

“第三个故事是关于她自己的死。那大概是二十年前,有一天她突然说,就是今晚了。当时在旁的只有我母亲。到了半夜,我母亲突然醒来,就去曾祖母房间看看。这下可给她吓坏了。只见曾祖母躺在被子里,双手交叠在胸前,已经安详地去了。蹊跷的是,床边的闹钟也停在了她离开的时刻,也就是一小时前,凌晨两点十三分。”

艾伦不觉打了个冷颤。

“是真的。我曾祖父和祖父都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名字现在还刻在哈尔施塔特纪念两次大战阵亡的本地士兵纪念碑上,从码头一直往左走就能看到。”

艾伦目不转睛地望着利威尔,略有些出神。“真奇妙啊。”他突然说。

“奇妙?”

“我是说,在去哈尔施塔特的途中能遇见您这样一个人。好像冥冥之中安排好似的。”

利威尔听罢缓慢地眨了眨眼,似是在考量该怎么回答。艾伦注意到他的太阳穴处真的有几条细小的青色血管。这种体征通常会使人联想到脆弱、易破碎等诸多令人萌发怜惜感情的特质。

他的眼皮下方泛着轻淡的玫瑰色。他缓慢地瞌上眼皮,又睁开。反复几次,却没能考量出答案。最后,他竟然将脸微微侧向窗户,脸颊微微泛起红来。

窗外的穿梭的树影突然一齐消失,他们发现火车正在经过一个湖泊。远处两座黛蓝的山峰相互交叠,倒映在湖面中,看起来像副单色水彩。艾伦举起相机将这幅画面拍了下来。

重新坐正后,他听到利威尔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你该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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