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羨春風
記者:「老祖歹林,請問怎麼樣能快速成為一位優秀的鬼修?」
魏無羨:「先把金丹挖出來,然後跳下亂葬崗。怎麼樣,轉職麼?」
記者:「不不不不,請讓我做一個凡人,信女在此恭迎夷陵老祖魏無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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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
魏無羨狠狠撞上樹冠,大小樹枝紛紛發出不堪承重的斷裂聲響,粗礪的樹皮磨傷他的側臉,枝葉纏著他四肢一併落下,再次撞上粗壯的枝杈,他本能抓住手邊一把枝葉,勉強減緩下墜的速度,但隨即枝葉被重重扯斷,幾下翻滾,他重重摔在腐葉堆積的泥土中。
腹部的傷口極疼,肺葉被壓迫,一口氣怎麼樣都提不上來,魏無羨差點痛昏過去。
他趴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好幾次試圖起身,但全身的關節彷彿下一刻就要粉碎,發出瀕死的摩擦聲,萬蟻噬咬般疼痛難耐。
右腳大概折了。
每件事都糟透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死。
但沒死又如何?一想到他落在什麼境地,洶湧的絕望就足以溺死每個人。
過了一輩子那麼久,又好像只過片刻,魏無羨終於緩過氣,手肘撐地,艱難地坐起。
周圍一片死寂,景色陰暗,樹林枝葉濃密,幾縷稀薄的日光從葉隙間穿過,讓他看清了此處。
死地。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白得瘆人的碎骨半埋在腐爛一半的枯葉層中,四周的樹木長得張牙舞爪,樹皮顏色紅褐如鏽鐵,彷彿隨時會淒厲地尖叫出聲。他身旁的榕樹枝上甚至掛著一條爛了一半的麻繩,打了個比人頭大的繩圈,顯然是用來吊過死人的,配上陰風陣陣,乍一看還真是毛骨悚然。
魏無羨哪有閑心怕這個。
他扶著樹幹,一手摀著腹部,慢慢站起身,喘了口氣。溫情剖腹移丹的技術還是挺好,傷口位於丹田處,錙銖必較地拉開一條橫向二吋的筆直刀口,雖然仔細縫合過,但那就是一個開膛破肚的傷,禁不住溫家修士對他拳打腳踢和剛剛從高處摔落。此時傷口崩裂,暗紅血色再次滲出,將他髒污的衣服染了一塊紅,幾滴血落在腐葉黑土中,很快就滲進土裡消失不見。
遠處隱約傳來走屍號叫的聲響,他仰頭觀望天色,心知即將入夜,亂葬崗的兇邪出沒,得找個地方暫避一夜,替傷口給止血再做打算。他咬緊牙根,一步一瘸地走出那片林子。
在魏無羨身後,方才摔落地面之處,懸在榕樹上的麻繩無風自動,一名身穿襤褸紅衣的女子緩緩現了身形,雙眼空洞地望著他的背影。女子瘦骨嶙峋的膝蓋旁,一名皮膚慘白的嬰兒爬出來,泛著詭譎綠光的眼睛一齊望向他離開的方向。
夷陵亂葬崗這座山頭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每三步就能驚喜地踩到各種不同腐爛程度的屍體。除了下山的路上各種豐富品系的邪祟出沒,以及出山的終點被岐山溫氏的鎮邪石獸給阻住去路之外,此地與一般的荒山沒什麼不同。
真是去他媽太好了。
魏無羨趕在遙遠的夕陽餘暉消失之前,拖著傷腿奮力爬上一棵夠高的樹,打算對付一夜。他解下腰帶,將自己牢牢與樹幹綁在一起,避免不留神摔落。傷口疼得他頭暈目眩,在逐漸變得陰冷潮濕的夜裡,凶屍循著新鮮血腥氣味而來,在大樹下徘徊。
尖銳的嚎叫與不時碰撞樹幹的震動,令他即使發燒燒得意識模糊,也沒有完全睡著。他拆下護腕,咬牙將右腳踝不正常的扭開給掰正,用長長的綁手固定捆住,疼得呲牙咧嘴。直到子時許,總算感覺到腹部那一點一點滲出的鮮血止住,不禁鬆了口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溫情雖然講話毫不留情面,但那醫術還真是了得。
他將手背覆蓋在眼睛上,無視夜風裡揮之不去的腐臭味,心裡一陣悵然。
這幾日的遭遇,對一名還不足十八歲的少年而言,宛如一腳踏入修羅地獄,將人生裡所有最令人畏懼的事一股腦給上演完畢。
扶養照顧他長大的江家夫婦死於溫家之手,屍骨未寒。
雲夢蓮花塢一夜滅門。
江澄遭俘、金丹被化。雖然因為溫家姊弟出手救援,總算治好了江澄,但他自己則落在亂葬崗等死。
等死……他會死嗎?
不……他不想死。
他要復仇,他要那些奪走他全部的人都付出代價。
魏無羨胸中從未有過如此窒悶的情緒,像一隻巨大的手惡意擠壓著他的肺葉,幾乎透不過氣,他忍不住張開嘴,發出了一聲大叫。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樹幹狠狠震動,他驚醒過來,連忙抓緊了懸在手邊的樹枝穩住身形,根本不知道剛才自己發出的聲音究竟是夢中還是現世,不過……看樹下那群走屍瘋狂扒拉樹皮的模樣,大概是真的喊出來了。
他轉頭望著東方的天空,亂葬崗上空籠罩的不祥陰雲被一點破曉微光映亮,他聯想到藍忘機抹額上那卷雲的形狀,不久之前在屠戮玄武洞裡響起的溫柔哼唱,以及某人彆彆扭扭的好意,心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像退潮般一股腦湧退,只剩一個簡單的想法:總之,先活下去就對了。
亂葬崗陰氣重,好處是時常打雷下雨,雷擊生天火,可用陰燃法保存火種。
保暖問題:解決。
亂葬崗是座山,他趁白天凶屍活動不頻繁,挑著向陽的方向往山頂走,果然發現了還算乾淨的山泉——如果把一旁那堆如雪白骨移走的話。
飲水問題:解決。但還是煮沸了喝比較安全。
亂葬崗是座屍山,死屍遍地的結果是,這土壤算是肥沃,長得出茂盛但陰氣重的樹林、野果和野苺。魏無羨甚至發現了一小片野生稻米和野蘿蔔,生得歪七扭八骨瘦如柴,但還是掙扎地活了下來。
吃飯問題:解決。反正活著最重要,至於這堆作物長在什麼東西上頭,還是別去深思了,他沒有選擇,不如不想。
蘿蔔都活了,他沒什麼好不能活的。
亂葬崗甚至是一片古戰場,一處低矮的山崖下堆積著沉寂百年以上的廢棄馬車、被泥土掩埋腐朽的人骨與獸骨,他找到了一把匕首,正好落在一個不受雨蝕的位置。他拾起這把帶鞘的短兵,拍淨上頭的沙土,走到日光下拔出一看,訝異於它全未生鏽,只是……這匕首造得太細太窄,劍柄還刻有細細的藤紋,讓他拿在手裡,彷彿袖珍小刀一般。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這樣的東西怎麼會落在戰場呢?莫不是哪個女子送給丈夫的貼身信物?
魏無羨一邊想著各種事,繼續往前走,順手摘了灌木叢中一枚野果,往衣服上擦了擦……但衣服髒透了,他只得以匕首削去皮,大口咬下,被酸得發出嘶聲。
防身武器:解決。
野兔的蹤影他是有見到的,真想吃肉還有滿山烏鴉,可惜眼睛都是血紅血紅,還是先別想了吧。
白天從日升到日落五個時辰內,走屍很遲鈍,而凶屍則要閃避。但凶屍的活動範圍通常在山陰處或密林內,白日要迴避並不困難,主要的危機在於入夜後的群魔亂舞。
雖然魏無羨在探路時發現山腰平坦處有巨大的石洞可暫時避風擋雨,但石洞沒有門,他不敢貿然進入,免得被一眾邪祟來個甕中捉鱉。他自覺是個會走路且靈力微弱、身上帶傷的邪祟美餐,在腹部傷口養好之前,只得夜夜宿於樹上,避免與凶屍肢接動手。
他還是太天真了。
亂葬崗裡,不會爬樹的是走屍和凶屍,但幽魂厲鬼,則全不受此限。
那一夜他心神不寧,修仙之人重視此種不祥預感,因而他的精神格外緊繃。
子夜過去不久,未有動靜,他在暫時棲身的大樹附近升起了火,以熱和光驅散走屍,但熬到丑時初,他傷口又疼,意識模糊間,終究防不住那毫無預警地當肩一拍。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去你媽的!」他故作兇狠地罵了一聲。
幽魂欺善怕惡,厲鬼兇邪殘暴,凶屍缺乏智慧,故而幽魂者,經常趁著夜色出沒,驚嚇村民,以背後拍肩等方式使人氣虛膽怯,肩頭真火自然熄滅,便容易遭到迷惑。逼退幽魂的方式倒不難:被拍肩時勿回頭、勿膽怯,或者大聲喝罵,則幽魂自然退避——前提是你不心虛。
魏無羨沒回頭,也沒動彈,靠著樹幹休息,直到聞見一聲幽幽低泣。
「公子,我好苦啊……」
肯現身、能講話的邪祟,現在就是最友善的一類了。
魏無羨鬆了口氣,「現身吧。」
一名鵝黃襦裙的少女怨魂在他面前現了形。
魏無羨問她有什麼委屈,她指著今日被魏無羨撿走的匕首,「那是小女子贈給夫君之物。」
他怎麼就忘了,路上的東西不好亂撿,特別是紅包和錢財,小心捲入強迫冥婚現場。
「……呃,我不冥婚,匕首還你便是。」魏無羨抓了抓頭,尷尬地解下腰間懸掛的短兵。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黃裙少女咯咯笑出聲,問他:「小郎君,你也是怨靈嗎?」
「哈……」魏無羨苦笑一聲,問道:「妳覺得我像嗎?」
女鬼舉起破爛的衣袖,搖了搖頭,「怨靈都是歪七扭八的,沒有郎君你俊俏。不過郎君全身上下,就沒有哪裡聞起來不像屍體的。」
「好吧,我瞭解了。」魏無羨哀嘆,「如果暫時安全,我一定去洗個澡。」
說完,他話語一頓,心想:怨魂怎麼會有嗅覺?
那女鬼覺得他像具屍體,並非以鼻子「嗅聞」判斷,而是——他身上的陰氣。
他顧不得女鬼還在眼前打量,連忙拉開衣襟,開陰眼查看自己腹部的傷口,果然,傷口雖然沒有開裂,卻籠罩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漆黑煙霧般的東西。這是他待在亂葬崗裡,每天遊走在死物之中,身上慢慢浸染的怨氣。
照這個樣子下去,他很快就不是活人了。
可是,沒有金丹、沒有兵器,他根本對付不了這滿山的凶屍、逃出去亂葬崗。該怎麼辦?
那女鬼還飄在他面前三步之處,虎視眈眈地望著他。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長嘆一聲,以匕首劃開指尖,擠出一滴血,輕輕點在女鬼的眉心,低聲道:「醒神。」
女鬼開心地咧嘴笑還轉了一圈,露出腐爛的舌頭和帶血的牙齒,以及後腰那一處拳頭大的窟窿。
魏無羨難以言喻地看著她,「先叫妳小黃吧。妳說說,有什麼冤屈?」
他雖然失去金丹,這身體卻經年修仙,隨著真氣在全身周天循環,仍能產生靈力融入骨血,正是吸引邪祟的美味。
那黃裙女鬼的執念顯然是依託在那把匕首上,她得了帶有靈氣的血,對魏無羨愈發親近,才交代了身家。原來她是一名鑄劍師,三百年前來此尋找來此剿匪的將軍夫婿,然而她夫婿下落未明,只找到當初交換定情的匕首,而她被山匪殘部發現,凌虐殺害後,屍體棄於山崖之下,就此化為塵土,只留下一股執念未散,成為怨魂。
魏無羨記住她夫君名姓,承諾出了亂葬崗後,會替她查詢史書典籍,便聞遠方有鴉鳴——竟是破曉了。
「公子是我恩人。」黃裙女鬼說,「這亂葬崗裡我識得的鬼物不多,但凡與我為友者,必不加害公子。」
「啊……」魏無羨靈光一閃,追問道:「妳與其他怨鬼,能溝通?」
黃裙女鬼已然在逐漸亮起的天光中遁逃。
但這件事情卻讓他開始考慮一件可能性。凶屍厲鬼以活人之血氣、死者之陰氣來區別敵友,而陰怨之氣濃厚的活人,容易被誤判為怨鬼。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那表示,就如同修仙者以靈力高低來判高下,邪祟也以怨力大小來識尊卑的傾向。
如果把怨力視為一種逆行的靈力……他閉上眼睛展開內視,感覺在空蕩蕩的丹田裡,有一絲幽冷的氣息盤旋不去。他以少許靈力去碰觸那縷氣息,發現靈力與它並不相容,卻能一點一點循著吐納循環,一起被導入經脈。
「怨氣也是一種氣……」他心想,該怎麼用呢?
橫豎現在陰氣侵體,乾脆試試看吧,反正本來就快死了,要是成功,那就是賺到。
趁著陽氣鼎盛的午時三刻,他進入陰氣濃厚的樹林,藏身樹後。待一具落單的走屍搖晃行過,倏地一腳將其絆倒在地,用樹枝卡住咬人的嘴,手掌壓住走屍的額頭靈台,試著催動體內怨氣,與走屍的連通,接著將那走屍身上的怨氣,全部收入自己掌心,順著經脈流動,最後化入本來應該有金丹的位置。
手指明明冰得跟凍僵似的,但他卻感覺到一股力量在奇筋八脈中流轉,雖與本身修為不相容,卻也如靈力那般收放自如。
走屍被吸盡怨氣,重新化為不動的死屍。
……成功了?
魏無羨鬆了口氣,起身,再次藏身樹後,一臉古怪地望著自己的手心,喃喃道:「感覺真奇怪啊……這個搞久了,會不會還能結個什麼陰丹之類的吧?」
他花了整日陸續襲擊了十來具走屍,他以運轉靈力的方式在經脈中流轉著怨氣,突然想到在雲深不知處聽學那會兒,藍啟仁怒斥他的話。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若你掌握了化用怨氣的方法,仙門便留不得你!
可是……魏無羨神差鬼使地按著自己丹田處那道剖丹的傷口,心想:我有選擇嗎?
冰冷的怨氣在他的體內運行,來到空空蕩蕩的丹田處匯聚,緊接著宛如流水般源源不絕地往四肢百骸輸送。體溫宛如在寒夜中淋了整夜的雨,眼睛裡映著殘陽如血,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隨著夕日沉落,永遠消失在地平上。
他說不出來,此地亦無人聽。
入夜後陰氣重,他又回到那棵樹上,等那黃裙女鬼現身。
然而小黃沒來,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