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乍逢故人
魏無羨的武學是快劍,藍忘機的配劍則是重武。
雖然他意在試探,但對手是曾經稱霸修仙士族的前家主聶明玦,還有不知現今什麼情況的金光瑤在旁虎視眈眈,他不敢托大。
晶藍劍光如凜冽冰雪,捲起一陣小型風暴,撲向灰衣武者與黃衫青年。武者黝黑瞳孔陡然一縮,抽出配刀往面前的火堆重重劈出,無數燃燒的木柴與火星炸裂,堪堪阻住青年的第一招。
「喔?還能使霸下?看來也不是單純的凶屍厲鬼啊。」黑衣青年眼眸透出興味神情,足尖點地借力後仰,閃過迎面飛來的火團樹枝,同時雙手握住手中長劍,及時橫截已經近身的刀鋒,兩把靈武在空中接觸,爆出一陣氣浪,將兩人都往後逼退一步。
「避塵?」武者驚訝地說,但魏無羨並沒有給他多想的機會,灑出一把符篆,爆出一陣青色邪光,同時執劍欺身而上。灰衣武者舉刀格住靈劍,卻沒擋住符篆爆出的邪氣,備受刺激,皮膚驟然浮起詭異的黑色筋絡,觀之極為不詳。
「嗯……容易受到邪氣影響。」魏無羨兀自沉吟一句,喃喃道:「能自行控制嗎?」說話間,他已經靠近了灰衣武者一尺距離,將一張符篆拍往對方丹田處,那瞬間兩人視線交錯,武者目光帶著濃厚煞氣,猛然爆發巨大怪力,以長刀將青年擊飛。
隨後,他身體猛然震動,以手掌掩住臉,神情極為不對勁,沒有被面具遮掩的大半張臉,從側面浮凸青灰色的筋絡,看來極為詭譎可怖。
「大哥!」黃衫青年忽然大叫一聲,氣急敗壞地飛奔上前,指尖往他身上各大要穴點過,又急急撕下貼在丹田處的符篆,揉碎了投入火裡焚燒。
灰衣武者以長刀拄地,似乎壓下了暴竄的煞氣,抬起頭,沉聲喝問:「你是什麼人?為何能使用避塵?又為什麼——」
「——能操縱邪氣嗎?」黑衣青年幫他接話,靈巧地以後空翻落地,正好站在藍忘機身邊一步,他將長劍歸鞘還給藍忘機,偏頭壞笑:「你說呢?」
聶明玦不曾在神智清醒時遭遇過莫玄羽獻舍的魏無羨,只覺得這眼前青年路子奇怪,正邪不明,瞇起眼睛警覺盯著他看。
「……這是在演哪一齣啊?」帶兩人前來的少年祭司在旁看傻了眼,一臉雲裡霧裡。
「沒事,我們遇到認識的人,打個招呼!」魏無羨頭也不回地對他擺擺手,示意他往後退,目光仍打量著聶明玦。
「大哥,那位就是魏無羨。」黃衫青年小聲解釋,「他被獻舍重生了。」
聶明玦愕然:「什麼?」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嗯,久違了。」魏無羨抱著手臂,語氣閒散道:「斂芳尊,和赤鋒尊。」
聽見這彷彿從歷史故紙堆裡挖出來的稱謂,兩人神態都有些不自然。
一時冷場。
藍忘機仔細觀察兩人墨色瞳孔片刻,注意到沒有血光,才平靜地對二人輕輕頷首:「久見。」
聶明玦挑起眉,詫異道:「竟是你與……魏無羨?」這名性格豪情的聶家前家主顯然不能接受眼前的組合,眉頭都擠出一道川字紋,「怎會是你倆結伴?」
顯然他對中土修仙世家的印象,還停留在兩百多年前,射日之爭藍忘機跟魏無羨一天到晚看不對眼的那陣子。
金光瑤笑了笑,語出驚人:「大哥,含光君與魏公子兩情相悅,目前應該已經結為道侶。」
聶明玦於是傻眼,彷彿被雷劈中,呆若挺屍。
魏無羨笑了一聲,對金光瑤說:「猜得真準,完全正確。斂芳尊還是這麼瞭解人性。」
金光瑤表情平穩,實則心裡焦慮。藍忘機尚未出手,而魏無羨試探過後並沒有下結論,他暗自思忖,看不出魏無羨到底對他們抱持什麼態度,是特意來追緝他們的嗎?
彷彿以手捕風,半點捉摸不得。
金光瑤拿下覆面的絲綢,微微一笑:「我料雲萍觀音廟魏公子的驚天坦言之後,含光君應該不會再遲疑了,故有此猜測。」
聶明玦從震驚的消息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向藍忘機求證:「阿瑤所言為真?」
藍忘機答得光風霽月,沒有半點遲疑:「正是。」
聶明玦狐疑:「世事......」
金光瑤感慨:「世事如棋,乾坤莫測。」
魏無羨接話:「笑盡英雄吶。......這好像是哪位木偶戲知名角色的詩號。」
藍忘機摸了摸魏無羨的頭頂,寵溺道:「魏嬰,你別胡鬧。」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魏無羨直接對他拋個媚眼。
那個人稱走路冰山的藍家二公子竟然沒有拔劍砍他?也沒有掉頭氣走?
聶明玦深吸一口氣,雖然不是他生存所必須,但他覺得需要。
「……我信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緩和下來。
此時,從頭到尾都在狀況外的少年祭司舉手吸引了四人的注意力,納悶不已:「等等,那個,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們認識?」
聶明玦瞥了他一眼,問道:「小祭司,你帶他們來找我做甚?」
少年祭司似乎是有點怕那位團長的氣勢,連忙交代他如何腳受傷、老祭司如何找到負責跳敬神舞的替代者,拜託舞團團長教學云云。
聶明玦煩躁地擺手,交代他一句什麼,少年祭司聽了,立刻腳底抹油溜得飛快,將現場留給這四個不知道結仇還是結怨的大人們。
魏無羨看他拖著跛腳依然飛奔如猴的背影,咕噥道:「原來是想擺脫一件苦差啊,我就說他的腳不過絆了一下,哪會傷得這麼嚴重。」
金光瑤取了一些木材往火堆裡扔,重新燃高營火,又轉向現場受到驚嚇的舞團團員溫和安撫了幾句,方緩緩走回庭院中央。
還是一樣長袖善舞啊,魏無羨心想。他收斂輕鬆的態度,認真地打量眼前的二人,忽然冷冷一笑:「沒想到你們離了中原,可惜......踏破鐵鞋無覓處。」
話落,氣氛陡然一變,似乎連火焰都染上幾分青綠陰慘的顏色。
金光瑤垂下眼睫,他的膚色極白,眉心硃砂色如血,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一抹不健康的詭譎,雙手腕都戴著寬大的純金腕箍,無從見到當年被砍斷的手臂疤痕。聶明玦身穿黑衣,當年被切斷分屍的傷口,同樣一處不露。兩人的雙目俱是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沒有絲毫光亮,彷彿深淵暗處,邪氛充斥。
藍忘機一手按上劍柄,態度冰冷地質問:「你二人在此,所為何事?」
聶明玦不耐煩一擺手:「不傷人命,與你無關。」
這時,少年祭司捧著裝有祭祀用彎刀的木盒慢吞吞回到現場,見他們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語言,態度一下子和善往來一下子針鋒相對,困惑不已。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金光瑤看了那少年祭司一眼,微笑道:「祭司殿裡的人多半識字,舞團裡也有不少熟習東方語的人在,有些話不好在此深談。既然已經被兩位找到,大哥與我也暫時不會離去,不妨改日再敘?」
「也罷。」魏無羨伸了伸腰背,一派閒適:「今天跑了整日,又見到故舊,收穫頗豐,擇日再談吧。」
他做了決定,藍忘機也無意出聲反對。對其他二人而言,也需要時間考慮一下應對的態度。雙方便再無話可說。
少年祭司覺得他們話說完了,也已經達到自己的目的,便主動對聶明玦解釋了幾句,將木盒交給魏無羨,才帶他們離開。
****
七年前,月蝕夜。
四大古老修仙世家共管的封棺之地,在平安無事二百餘年後,輪值監管的世家弟子早已放鬆了戒心,只將這裡當成一處倉庫管理,態度鬆散,還不如遭遇無名走屍謹慎。
子夜時,有人繞開正在打瞌睡的外圍弟子,進入封棺之地,身上應該帶著壓抑靈力和生氣的符紙,進入法陣中,從懷中掏出一疊符紙,小心地貼在厚重的棺墎外,又將已經褪色的失效靈符撕除替換,又放輕腳步,謹慎離去。
金光瑤聽見外面的動靜,緩緩睜開眼睛,啞聲道:「天亮了嗎?」
在黑暗的棺墎之中,一道低沉的嗓音回答他:「差得遠。陰氣正盛,應是子時。」
他們無話找話,對話的聲音俱是緩和而慵懶的,卻也十分嫻熟這樣的往來。
金光瑤低喃:「太久了。真諷刺,身為死者,竟然還是渴盼日光。」
聶明玦在黑暗中看向他,或許是心臟已經不再跳動,態度平靜無波:「你死了又活,已經不是全然的死者。」
金光瑤苦笑了一聲,側過身將自己蜷起,避開了他的視線,才道:「好吧,我也是妖魔鬼怪了。」
多層的棺墎外被貼滿了召魂和聚靈的符紙,吸收日月精華,兩百多年來,靈氣一點一點滲進層層棺墎中,硬是將聶明玦七零八落的魂魄拼回原樣,金光瑤也莫名甦醒過來。他心想,我只不過是個順帶雞犬升天的。
就跟以前一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他第一次醒來就趴在聶明玦的身上,明明死了還嚇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發現聶明玦神智已經清醒,最遠的距離卻只有併排在封死的棺墎內汲取靈氣修行,終年黑暗不見天日也好,畢竟彼此都沒有什麼好臉色可看。
過了很久之後,比他更早醒來的聶明玦大概是無聊得緊,開口與他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他才知道聶明玦在黑暗中看得見他。又差點嚇死,這都作過多少鬼臉了?
黑暗與幽閉,一個人必然瘋魔的處境,換成兩個人竟然撐了過來,天長日久,不得不生出一點戰友情誼。
兩百年的漫長修行,足夠讓凶屍怨靈化為妖鬼,何況禁閉二人的棺墎只是不開,修行的輔助一樣都沒少,天地靈氣什麼的全被聚靈符集中在此,棺外人還時不時往封棺陣法裡放一些天材地寶,以薰香的方式促進修練成效。兩人無事可做,無覺可睡,只得奮力汲取外界陰陽兩氣,潛心修行。
又過了幾十年吧,有天夜裡,棺外人又來,似是蹲在棺蓋旁擺弄什麼金屬物品,最後遲疑著撬開了封棺的長釘,將棺蓋吃力推出一條縫隙。
金光瑤聽了他的動靜半晌,判斷外頭僅一人,且是友非敵,聶明玦便震開數層棺蓋,兩人起身。
一名拄著柺杖、白髮白鬚的小老頭子蹲坐在一旁,面容陌生,但聶明玦一眼就認出來,他是聶懷桑。
聶懷桑見到他,先是緊張打量,然後才釋懷地笑起來:「大哥,我沒辜負你。」
聶明玦縱然滿心有話,也在這漫長時光裡明白了許多,只道:「你做得很好。」
久別經年的兄弟倆再次會面,能說的話卻很少。
已經太久了,往事都蒼白,而現今卻又不再同道。
聶懷桑就像當時年少那樣露出怯怯的笑,心裡實打實地高興。然後他勇敢地開口:「大哥,我不想修仙,所以快要駕鶴歸西啦。」
聶明玦不置可否:「我送你一程。」
金光瑤和聶懷桑同時一愣,怕聶明玦去摸刀。但這男人並沒有。
原來並不是嫌他不爭氣要宰人的意思。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聶懷桑呼出一口氣,連忙解釋:「但是我有個兒子,刀法練得不錯,我們家還是後繼有人。」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個乾坤袋交給聶明玦,囑咐道:「這裡有一堆銀票大哥你帶著,還有最新繪製的寰宇地圖。我死了,藍景儀那個鬼靈精一定會來開棺查看,你們的事情就瞞不住。現在修仙世家的勢力跟你們在的時候差別很大,江兄非常恐怖,別被他們找到比較好。你們按圖往西方走,找尋一種凶靈托生的法寶,有了那樣法寶,就能繼續修仙,不必在世人眼皮之下躲藏。」
聶懷桑說完,拿出兩塊木人替身往空棺裡扔進去。
腥紅月光下,金光瑤衣著破爛,一朝見光,他覺得有失斯文,在兩個姓聶的說話之時,便文靜地併腿坐在棺墎上,只定定望著他,良久才道:「……懷桑,謝謝。」
聶懷桑不好意思地看他:「你不恨我嗎?」
金光瑤苦笑:「這麼多年了,你還恨嗎?」
聶懷桑想了想,輕鬆道:「都看淡了。」
金光瑤:「那你後悔當年設局殺我嗎?」
聶懷桑搖頭:「不後悔。」
金光瑤微笑道:「這便兩清了,不是嗎?一命還一命。」
聶懷桑催促道:「別閒聊了,我混進來不容易,怕等一下巡察弟子發現。你們這就走吧。」
金光瑤遲疑片刻,才問聶懷桑:「雖說你以前便不愛修行,但怎麼會選擇走上凡人的路?你不怕死嗎?」
他以為聶懷桑膽小、怕痛,也恐懼死亡,所以當年才是那樣對什麼事情都畏畏縮縮的態度。
聶懷桑聞言,撫鬚大笑道:「所有人都會死,修仙不過是拖延了這個注定的結局,並非不會到來。可怕的不是死,是慘死。」白眉和皺紋包圍的眼睛瞇起,他打量著這名不知是怨鬼還是凶煞的秀氣男子,眼神夾雜一絲悲憫:「而你金光瑤,怨氣不散,以妖鬼之身強留世間,不入輪迴。這樣,難道就不可怕嗎?」
金光瑤被他說得啞口片刻,為難地垂下目光,低聲感嘆:「說得也是。我一生求名利、逐高位,不過是恨別人瞧不起我。而今,一切已全無意義。」
他們無法多談,聶懷桑很快起身,讓聶明玦幫忙將棺蓋封回,讓他倆離開封棺大陣。自己出去應付循聲靠近的巡守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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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明玦和金光瑤離開封棺地一段距離後,站在一條分岔路前,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時隔多年,該見的人、應還的債,都已徹底化為塵土。所謂的修仙尋道,最終只會化為對世俗紅塵的淡漠。
萬丈紅塵都已錯過,還有什麼可說?
金光瑤心想,沒什麼可在乎了。
於是他施施然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極為破敗的衣衫,對聶明玦一禮:「大哥,就此別過。」
聶明玦問道:「你打算去哪?」
金光瑤走向左邊的岔路,頭也不回地說:「尚未想到,但大哥與我相看兩百年,約莫很厭煩。如今仇怨清算,我就不招你了。」
深夜,金光瑤進入閉店打烊的成衣舖,換掉一身陳舊髒污得隨時要風化破碎的衣服。待整好裝,他行過銅鏡,才發現,自己仍是選了鵝黃與雪白配色的織錦長衫。
「這習慣真是改不掉了。」他自嘲道。
被時代大風捨棄的無措,彷彿肺葉裡積聚的污水般堵住了呼吸,令他窒息。巨大的孤單壓在他心頭,他忽然迫切想見到活人。想要點燈,想要到人聲鼎沸的地方去。
夜裡開門做生意的店家只有十里平康,不管過了多少年,跟人性本能有關的事,都沒什麼改變。
他姿態散漫地行到一間人客稀少的樓前,一名女子迎上前來招呼,他只要了一間房,沒點姑娘,說暫居一宿,銀錢如數付給。
那女子自是答應,領著他繞過大廳,上了二樓。
樓裡歌舞昇平,笑聲鶯鶯嚦嚦。金光瑤聞聲,惆悵低喃道:「踏足勾欄院,是我從未再想過的事。」
「客人?」領路的姑娘疑惑地回頭,「您說什麼?這間房就是了。若有其他吩咐,桌上有鈴可喚我過來。」
「沒事。一時感慨罷了。」金光瑤擺手讓她離開,倚在欄杆邊聽了一會兒大廳表演的絲竹歌舞,才推門入房,又是一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理由無他,聶明玦坐在桌旁,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尾隨自己一路。
「你跟我走吧。」聶明玦對他說。
「……為何?」金光瑤轉頭不看他,但聲音也不賭氣。
聶明玦倒是笑得豪情,不容拒絕道:「我就管著你。莫非你以為你這點修為,還打得過我?」
金光瑤鼓起勇氣回嘴:「大哥,恕我直言。您第一次死,便是死在我的計謀下。」
「莫非我還能再死?」聶明玦哼笑,「激我沒用,去休息。有人相陪的地方,總比孤身一人好,不是嗎?」
說完,聶明玦逕自取了乾淨衣物,繞到屏風後去洗漱。
金光瑤站在原地,怔愣許久,才終於從聶明玦的話裡領略到一點善意和溫情。那番話,竟然是隱約在開導他?
漫長時光裡,他的血液是凝固的。直到此刻,才好似重新溶解的凍泉般活回本來的模樣。
金光瑤心想,原來要堪破生死一回,才會明白自己真實所求,根本不是以前執著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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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又名:多喝水有益身心健康(!?)
05心中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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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萬物靜謐。祭司殿的客房內,面容俊俏的青年趴在自家道侶懷裡,酣睡正熟。
在這寬敞的異國風情房間裡,只聞平緩的呼吸起伏,並沒有風。但魏無羨隨手放在木桌上的風邪盤,純銀指針突然轉動,發出細微至極的聲響。
他驀然睜開眼睛。
「嗯……趁含光君睡著的時候,偷偷喝酒吧。」魏無羨輕手輕腳從床榻起身,掀開紗質床簾。這異國的床墊也不知什麼材質,按壓極有彈性,睡起來很舒服。他帶著笑意回望了一眼愛侶沉睡的端莊面容,下地穿衣,繞過內間寢房和起居廳,順手抄起一小罈葡萄酒,推開房門出來,背靠門口,席地坐下。
不遠處的樹叢後,金光瑤從黑暗中顯出身形,微微一笑。
「半夜出門會凶屍,不怕你的含光君有意見?」
「所以我坐在房門口呀。」魏無羨漫不經心答道。
「那麼,到庭院裡也是一樣的。若是含光君出來,不會找不見你。」金光瑤體貼地走到房門面對的小花園,在中間木桌椅處坐下。
他獨自前來,穿著一件鵝黃色生絲短袖衫與白色綢褲,不像日前見面時,身上依照當地習俗妝點許多金飾。如此打扮反倒十分素淨,像一名年輕書生那般,書卷氣濃厚,氣質清雅。若不是他膚色泛著隱約青白,右手腕附近還有一圈詭異的暗紅疤痕,令人難以想像他的凶屍身份。
魏無羨覺得有道理,便提著酒走過去,隨口問金光瑤:「你在封棺大印中就醒了?」
金光瑤抿唇一笑:「是啊,誰能料到,竟有人將聚靈符貼滿了棺木,助我等修行呢。」
言下之意,他能以凶靈身份修行鬼道,還是拜修仙者之賜,怪不得他。
魏無羨聳肩,不甚介懷道:「那些修仙家族向來喜歡聚眾生事,卻誰也沒發現聶二的手腳,一群廢材無誤。鬼修就鬼修吧,只要不害人,有什麼好管的。何況——」他小聲自嘲:「我又不是沒修過鬼道,除了一生光明磊落的含光君,誰有立場管呢?」
金光瑤輕輕笑了一下:「含光君像是在觀望你的態度。沒想到這些年來,你竟然馴服他至此,真令人不敢置信,那可是剛正不阿的仙門名士啊。我還以為,上回一見面,他不把大哥和我裝進封惡乾坤袋,是絕對不會罷手的。」
魏無羨那場試探性的動手不過點到為止,不傷筋骨,勝負無分。起初聶明玦與金光瑤尚且拿不準對方的態度,但寥寥數語之間,他們都察覺了藍忘機在等魏無羨表態。
魏無羨倒是笑了一下,四平八穩地解釋道:「這你倒是誤解了含光君,他不是那麼死板的人。」
他眨眨眼,翻過桌上倒扣的四個陶杯,拍開酒罈,將三個杯子滿上,又提起茶壺,倒上一杯涼茶。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放下杯子推到一邊,他指指金光瑤放在桌上的手臂,上面有一圈用針線縫合的皮肉,痕跡如蜈蚣般頗為難看,搖頭道:「那個,我幫你吧。要連筋骨一併黏合,再以合適材料覆皮,不能只縫合外圍皮肉。你這樣勉強用針線連接,應該常常掉手,重縫不嫌麻煩嗎?」
金光瑤看了他一眼,挑起眉頭:「你不介意?你的含光君不介意?」
「我的含光君。」黑衣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這個說法真好聽。」
魏無羨從乾坤袋裡掏出瓶罐和工具陳列在木桌上,無所謂道:「伸手。」
「那你的意向呢?邪祟凶屍在前,抓是不抓?」金光瑤將右手放在桌面,彷彿並不是自己的斷手那樣,若無其事地問他。
「嗯……」魏無羨考慮了半晌,取過小刀將連接斷臂的針線全都拆除,拿起那段右手,仔細觀察斷面,才道:「關於凶屍的存在本身到底有沒有危害,這麼多年來,我並未有結論。畢竟,不是所有凶屍都能像溫寧那樣保有自己的意志。」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青年聲音沉沉,面容嚴肅。
「……」金光瑤被他抓住手,神色緊張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
「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凶屍即是人的怨氣化物,而怎麼樣的人都有,故什麼樣的怨氣都有。能化解的,不能化解的。不能化解怨氣,總有一天會發狂,進而害人。而你又是哪種?」魏無羨將斷臂接面比對一下,以極細的木棒沾取透明的泥膠,小心地一條一條黏接細小的神經與筋肉。
「你怎麼想?」清秀青年似乎被他那種閒聊般的說話氛圍感染,嘆了一口氣,望向星子璀璨的夜空,「覺得我危險嗎?」
魏無羨抬起頭直視著他的墨色瞳孔,忽然笑道:「你不是凶屍。」
金光瑤默然不語。
「我的風邪盤還算準確,」魏無羨悠哉道,「不會分不出妖和鬼的差別。凶屍是人死留魂,算鬼,而你……算是修練成妖。」
黑衣青年笑得狡猾,「妖修可比鬼修有前途,還有成仙渡劫的方向可以走。像我這種修鬼道的,最多製造凶屍,可造不出妖修來。」
「魏公子好眼力。」金光瑤神色複雜地說。
「聶大知道嗎?」魏無羨問。
「知道吧,雖然他沒提。」金光瑤望天嘆息:「但我這種修練法,走的還是鬼道。畢竟本來是怨氣不散的鬼,大哥又不許我殺人,現在修為簡直低到可笑,隨便來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道士就能整死我。」
幫金光瑤接好了手臂,又用特殊的膠泥在斷口處敷了一圈,仔細按壓平整,那蜈蚣般醜陋的疤痕竟消失無蹤。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金光瑤訝異地看著彷彿從未被切斷的手臂,微笑道:「多謝你了,魏公子。」
「沒什麼,我常常在修繕溫寧,經驗老道。」魏無羨拍了拍掌心,將一應用具收回。
端起一杯酒,鼻尖有葡萄馥郁香氣散開,他又將一杯酒推向金光瑤,好奇道:「我才比較意外,沒想到,你當年死於赤鋒尊掌下,現在竟然還跟在他身邊。難道你不怨恨他嗎?」
金光瑤表情沒變,施施然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坦承道:「當然怨恨。我有時候還是想扭斷他的頭,不過力有未逮而已。」
魏無羨給他倒酒的本意只是禮貌性的舉動,沒想到他真喝,困惑道:「你是凶屍之體,味覺不靈敏,不必吃食吧?」
金光瑤神態自若地飲酒:「時常需要飲水,否則會乾得太快。*」
魏無羨想像了一下凶屍和木乃伊的差別,又看了看他與尋常清秀男子無異的光潤皮膚,立刻明白他說得很有道理。
應該要提醒溫寧的!
「你說得很對……噗哈哈!」魏無羨像是想到什麼滑稽的事情,抱著自己的杯子忍不住樂,「那你有提醒聶大要多喝水有益健康嗎哈哈哈……」